第 10 章(第1页)
栖云谷的日子,与之前风餐露宿、刀头舔血的奔袭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乱世中勉强维持着秩序与温情的庇护所。
妇孺们耕种着谷内有限的土地,采摘野果,编织草鞋,甚至利用江时月辨识出的几种矿物和植物,尝试着制作简单的染料和土布。
红姑敬佩游、江二人,自然对她们手下的将士格外放心,所以在她们入寨当晚便破天荒地为这些百战余生的将士们在谷内安排了休息住所。
将士们为感念红姑慷慨收留,主动担起帮忙加固防御工事,修缮房屋的责任,更是将精湛的狩猎和战斗技巧传授给谷内愿意学习的一些年轻女子,韩青甚至带着几个人,利用谷内的溪流和简陋工具,成功修复了几件破损的弓弩。
游应秋本人则与红姑来往密切,先是红姑对游应秋这个人十分有好感,加之两位又同样在乱世中挣扎求存、并试图做点什么的人,很快便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这倒让平时和游应秋秤不离砣的江时月心中没油来地生出一阵醋意。
从红姑口中,二人对苍霞山主寨内部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以及江南乃至整个天下抗夷势力的分布与现状,有了更清晰、也更令人心惊的了解。
朝廷偏安一隅,内部党争不断,对北地抗战态度暧昧,各地藩镇或拥兵自重,或首鼠两端,那些所谓的义军更是鱼龙混杂,忠勇者有之,投机者更众。
总的来说就是一片散沙,各自为战。
“谢停云是个将才,也有心抗敌,可惜掣肘太多。”红姑在一次私下交谈中,对游应秋叹息道:“他手下那几个掌兵的头领,赵乾想投靠南边的康王换顶官帽子,孙豹只想守着地盘捞好处,真正能跟他一条心的,没几个。”
游应秋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过,原本以为找到义军主力,便能汇聚力量,重整旗鼓。
现在看来,事情远非想象的那么简单。
游应秋虽最得红姑青睐,但江时月却是这栖云谷中最受欢迎之人。
她的医术在这里发挥了巨大作用,不仅救治伤患,更指导妇孺们辨识草药,防治时疫,极大地改善了谷内的健康问题。
江时月似乎很享受这种平静生活,即便知道这种平静十分短暂,她脸上时常带着温和的笑意,与在战场上那个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她判若两人。
闲暇之余,她偶尔会和游应秋一起,在谷内溪边散步。
两人常常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有时四目相对,两人也总会不经意地露出一丝羞怯的笑意,之前那个时不时会对游应秋呛上两句的江时月早已不知去向。
“这里很好。”江时月看着在溪边浣洗、嬉笑的妇孺,轻声道,“至少,还能看到点活人气。”
游应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却是一片沉重:“是啊,可这平静,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在这动荡的乱世里,危险无处不在。
“你这人啊……啊!”
江时月回身想要去用手指戳游应秋,没曾想被脚下一颗石子滑了一下险些摔倒,还好回身时被游应秋及时接住。
然而,随之而来是游应秋感觉到脖颈间一抹微凉的触感,这种感觉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无法平复的涟漪。
当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时,江时月率先溃逃,转身沿溪而行,步伐却失了往日的平稳,甚至有些凌乱,风拂起她额前碎发,却怎么也拂不去耳廓那抹挥之不去的烫热。
游应秋愣愣地原地伫立,指尖轻轻拂过颈侧被无意亲吻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似蝴蝶掠过般的微痒,看着江时月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让她心头那簇自望堞大火后就深埋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窜高了几分。
她没有犹豫,加快些步伐跟了上去。
很快,她追上江时月,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江时月似乎察觉到了,脚步更快了些。
“江时月。”游应秋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江时月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游应秋伸出手,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江时月垂在身侧的手腕。
入手纤细,腕骨清晰,皮肤微凉。
江时月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身体明显一僵。
游应秋稍一用力,将她轻轻转了过来。
四目再次相对。
江时月的眼眶有些微红,不知是方才情绪未平,还是被风吹的。
她避开游应秋深邃的注视,目光落在溪流对岸如火的红叶上,贝齿轻轻咬住下唇,那里留下一点泛白的痕迹。
“游大将军这是何意?”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像是质问,又像是某种无力的抵抗。
游应秋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她目光紧紧锁住江时月,不让她逃避。
林间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坚定,有挣扎,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架势。
“别走。”游应秋低声道,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