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第1页)
庆隆八年,冬。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而寒冷,但对于刚刚经历了铁门关大捷、目睹北境光复的江北乃至天下人来说,心里却燃着一把火。
然而,这把火最炽烈的源头,却在抚远城那间飘满药味的屋子里,一点点黯淡下去。
游应秋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每一次醒来,时间也越发短暂,她的身体如同被蛀空的堤坝,在病痛的持续冲刷下,已到了崩溃边缘,即便江时月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勉强维持着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谢停云将前线军务交付给得力副将,大部分时间也留在了抚远,他每日都会来看望,有时带来最新的捷报;有时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看着榻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痛惜与无力。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给肃杀的抚远城带来一丝来之不易的安宁。
游应秋难得地精神好一些,午后竟自己醒了过来,而且眼神清明,甚至能微微转动脖颈,看向守在床边的江时月。
“下雪了?”她问,声音依旧嘶哑微弱,却比前几日清晰。
江时月正在整理药箱,闻声连忙放下手中之物,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冰凉清新的空气裹挟着几片雪花飘了进来。
“嗯,下雪了。”江时月走回床边,轻声应道。
游应秋的目光投向那窗外飞舞的雪花,看了许久,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恍惚的笑意。
“……北境的雪……更大……一下起来,天地都是白的……什么都能盖住……”
她的思绪似乎飘回了遥远的北地,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过去。
江时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黑水峪……也下着雪……”游应秋继续喃喃道,眼神有些迷离:“……你那时……真像个……找麻烦的……”
江时月握着她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瘦骨嶙峋的手背,低声道:“是啊,你当时也像个一心求死的傻子。”
游应秋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释然。
“……后来……去了好多地方……见了……好多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力气在迅速流逝:“……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杀过很多人……也……救过一些人……”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江时月的脸上,那双曾经清澈锐利的双眸,如今却蒙上了一层雾霭,倒映着江时月的影子。
“……时月……”她唤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在。”
“……对不起……”游应秋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把你……卷进……这些麻烦里……”
江时月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摇头:“没有,是我自己选的。”
游应秋似乎想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耗尽她最后的气力。
江时月慌忙将她扶起一些,轻轻拍着她的背,喂她喝下一点温水。
咳嗽平息后,游应秋更加虚弱了,连睁眼似乎都变得费力,但她还是固执地看着江时月,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这一生……马革裹尸……是最好……的归宿……”
“别胡说!”江时月厉声打断她,声音却带着哭腔。
游应秋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继续用那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着自己的话:
“……但……别把我……埋在……冷冰冰的……土里……”
她顿了顿,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目光越过江时月,望向窗外那纷飞的雪花,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对自由的渴望。
“……把我……烧了……”
“……骨灰……撒了……”
“……让我……也自在……一回……”
“不……不……”江时月摇着头,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打湿了两人交握的手和冰冷的床褥。
作为医者,她知道此刻意味着什么,巨大的空洞和恐慌吞噬着她。
她不能就这样让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