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忠诚者与掘墓人上(第1页)
时近二月,大理国羊苴咩城(今云南大理)皇宫,盛德宫。
“陛下,永昌府(今云南保山)急报。杨允贤残部並未散尽,其子杨义贞收拢溃兵,勾结蒲甘(缅甸蒲甘王朝)刀氏土司,聚眾万余,据险而守。近日更接连袭击我西路商队,茶马古道自永昌以西至腾衝段……已断绝。”
清平官(宰相)兼鄯阐侯高智升立於殿中,正向国王段思廉奏报。
“断绝”二字,让御座上的段思廉眼皮直跳。这位在位已二十二年的国王,眉宇间积著化不开的倦色。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苍山雪芽。茶汤入喉,一片苦涩。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殿堂,望向这片他们段氏统治了一百二十余载的国土——北以大渡河为界,横断山脉宛如天然屏障;西面深入缅北密林,掌控著通往天竺(印度)的黄金商道;南疆直抵越南黑河与寮国琅勃拉邦,居高临下俯瞰交趾,东以普安衡山分割两国。
七十余万平方里的疆域(约为今云南1。8倍大小,囊括云南全境、贵州大部、缅北、寮国北部),三百余万子民,此刻在他心中,却像一幅华丽而沉重的地图。
他能坐上这宝座,本就得益於殿前这位权臣昔日的扶持。
三年前平定杨允贤叛乱,首功更是归於高智升,使其受封鄯阐侯,威势如日中天。
曾几何时,那有力的支撑,那坚贞的忠诚,如今已悄然化作紧捆他手脚的枷锁。
举目望去,军政实权,几乎尽归高氏一门。
“西路断绝……那东路呢?”
高智升微微躬身,补充道:“启稟陛下,经由善阐府(今云南昆明)通往邕州(今广西南寧)的东路,虽尚通畅,但自去岁以来,宋境桂州(今广西桂林)、宜州(今广西宜州)等处关隘盘查日益严苛,抽税倍增,商队怨声载道,贸易量已不足往年三成。”
“我大理境內农具兵器多赖宋商输入,如今铁器流入已近乎断绝。国库早已因三年前平杨允贤之乱而耗损颇巨,今又逢此困局,实是捉襟见肘。”
他没再说下去,但段思廉已明白那未竟之言——国库空虚,叛乱再起,贸易断绝,本已岌岌可危的国家財政,雪上加霜。
段思廉目光扫过大殿內一眾或惶恐、或漠然、或別有深意的面孔,最后还是落回到高智升脸上。
“国相,你总揽朝政,依你之见,当下局面,该如何应对?”
高智升眼帘微抬,语气从容:“陛下,杨义贞勾结外邦,断我商路,罪不容诛。当速发大军,以雷霆之势剿灭,重整商道。”
“发兵?”段思廉轻轻重复,“粮餉何来?军械何来?国相方才也说了,铁器输入已近乎断绝。难不成让將士们手持木棒,去迎战蒲甘的刀盾?”
高智升態度恭谨如故:“陛下所虑极是。然则商路关乎国本,不可不救。臣闻善阐府(今昆明)库中尚有部分存铁,或可应急。至於粮餉……或可令滇东各府,再加征三成『平叛助餉税。”
“再加征三成?”另一老臣忍不住颤声开口,“侯爷,三年前为平杨允贤,已加征过一次,百姓已是困苦不堪,若再……”
“此乃不得已而为之。”高智升冷硬地打断他,“难道要坐视商路断绝,让叛军做大吗?”
段思廉看著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又是这样——加税,民怨沸腾,各地领主离心;不加,无钱无粮,他这皇帝便是空壳。
而提出这毒计的人,永远立於不败之地:恶名他背,高家在自己的地盘上自有手段规避。
段思廉站起身,走下御阶,面向殿中悬掛的那幅巨大的《南詔礼佛图》。
“诸位爱卿,可知我大理太祖皇帝(段思平),为何定都要在这苍山洱海之间?”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殿中一眾大臣疑惑,不解这位皇帝陛下何意。
段思廉自顾自说道:“因这里山川险固,易守难攻。过了金沙江,便是大渡河。”
他转过身,“宋太祖武皇帝,曾以玉斧划大渡河为界,言『此外非吾有也。自此,大渡河成了宋与我大理之间,一道无形的墙。”
他踱步到殿中,继续道:“这道墙,保了我大理百年安寧,却也阻了我大理北上之路。宋人视我为昔年南詔,畏之如虎,又忌之如贼。自我先祖以来,五次遣使,携奇珍异宝,求一纸册封而不得,为何?”
他特意强调了“五次”这个数字,其中鬱闷与不甘,殿中老臣皆能体会。
他停下脚步,看向高智升:“国相熟读史书,你说为何?”
高智升眉头微蹙道:“宋人傲慢,且惧我坐大,重演南詔旧事。”
“不错,他们怕。”段思廉点头,“可他们更怕什么?怕一个商路断绝、內部叛乱不休的西南邻居?还是怕一个愿意奉表称臣、岁岁来朝、安分守己的藩属?”
段思廉的声音在殿中炸开,“杨义贞能断我西路,是倚仗地利与外国援手!宋人能卡我东路,是凭藉国力与猜忌之心!我大理缺铜少铁,国库空空如也,根源就在於我们孤悬西南,命脉操於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