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发丝般的线条(第1页)
发丝般的线条
那一晚的争吵,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将我们家好不容易才燃起的那点微弱炉火,彻底浇熄。
隔天清晨,当我因为整夜练习画直线而筋疲力尽地从床上醒来时,楼下早已没有了往日那种带着希望的、忙碌的锅碗瓢盆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林伟廷来之前,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
我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拄着四脚拐下楼。客厅里,爸爸已经换上了他那件唯一体面的、领口有些泛黄的palo衫,正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抽着菸。妈妈则眼眶红肿地坐在他身边,面前的茶几上,赫然放着我们家的户口名簿、土地权状,和那本薄薄的银行存摺。
空气中,瀰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绝望气息。
「爸、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爸爸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他掐熄了手中的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的语气说:「你不用管。今天店休一天,我跟你妈要去银行跟农会问事情。你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
「爸!」我急了,「卖地的事情,我们不是说好了……」
「那是昨天!」他打断我,声音里满是无法撼动的疲惫与决绝,「舜仁,我不会再让你,和你的那个『东西』,去冒任何一点风险。这个家,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了。钱的事情,我来解决。」
他说完,便拉着几乎是失了魂的妈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沉重的铁捲门「哐」一声被拉下,隔绝了门外的阳光,也将我、湘芸,和这个家,一同囚禁在了一片昏暗的、令人窒息的阴影里。
我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被爸爸留在桌上的土地权状,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张薄薄的纸一样,被揉成了一团,无处安放。原来,父亲的爱,有时候,是以一种近乎专制的、不容反抗的方式,来体现他的保护。他寧愿斩断自己最后的退路,也不愿再看到我受到任何一点可能的伤害。
湘芸端来一杯温水,放到我面前。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陪我坐着,我们一同被这份沉重的父爱,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望着窗外铁门的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喃喃自语,「我以为我能帮忙,结果……只是让事情变得更糟。」
「你不是。」湘芸的声音很轻,却很篤定,「你只是……还没找到对的方法。爸他……他只是吓坏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书房书桌上那张画满了扭曲线条的a4纸上。「你昨天,一整个晚上,都在做这个?」
「为什么?」她问,「你真的觉得……你能代替他去画画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感觉喉咙一阵酸涩,「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永远不可能代替他。我只是……想知道。我想知道,画出一条完美的线,到底有多难。我想知道,他那隻手,到底有多珍贵。我……」
我说不下去了。那份巨大的、无处宣洩的愧疚,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住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
湘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我那隻因为反覆召唤「黏黏」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哥,」她说,「我昨天晚上,在你睡着以后,用电脑查了一些东西。」
「那个全国学生美术比赛,」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查到简章了。林伟廷他参加的,应该是高中组的『漫画类』。听说,那是所有项目里,竞争最激烈,也是对线条稳定性要求最高的一组。」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脑中某个尘封的角落。我想起了自己国中时,也曾沉迷于《火影忍者》和《死亡笔记本》,也曾拿着0。3的代针笔,在课本上涂鸦,模仿着那些帅气的人物和复杂的背景。我知道,画好一格漫画,需要多大的耐心与技巧。
为了让我更直观地理解,湘芸甚至跑上楼,从她房间里,拿出了一本当时正火红的台湾漫画月刊《龙少年》。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位知名漫画家笔下那幅跨页大图。
「你看,」她说,「你看主角头发的线条,每一根都清清楚楚。你看他衣服上的皱摺,还有背景里那些建筑物的透视线……这些,全都是要靠手腕的力量,用沾水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只要稍微一抖,这整张图就毁了。」
我盯着那幅画,那上面细密如织的线条,在我眼中,彷彿都变成了一根根刺,狠狠地,扎进我的眼里。
「我还查到……」湘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长荣中学的美术班,非常有名。他们有个传统,高二的学生,如果在全国大赛拿到前三名,就有机会被推荐到日本的京都精华大学,那是很多学漫画的人,梦寐以求的学校。」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不断地,往我那早已溺水的愧疚感上,堆叠上去。
「所以,哥,」湘芸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毁掉的,不只是一隻手,也不只是一场比赛。你毁掉的,是他整个未来的人生规划。」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