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亡秦者胡也(第1页)
始皇帝派出的精兵持诏而至,铁甲映着朔风寒光,直叩蒙恬军帐。这是上郡的秦太子生死不知的第十日。但扶苏何尝听不出娥羲话里的意思。他抬眼望向山径尽头,神情沉凝,半晌未语。等他回过神来,娥羲扬声唤了声:“满满。”正将竹熊招至跟前,将衣物悉数先一步驮回了洞穴。竹熊驮着衣物晃悠悠前行,绒毛间还沾着几星未化的雪粒。扶苏望着它憨拙背影。“非黑即白者,早已尸骨无存。”娥羲悠悠道,“公子若真信那套‘忠奸分明’的旧论,怕是连这山门都走不出去。”扶苏喉结微动,未应声。娥羲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她瞧扶苏顺眼,实则已是落定主意将人强留山中。竹熊哼哧着攀上陡坡,将下山一处窄路直接推了人力不能挪动的顽石,将路给封死。扶苏默然驻足。其实,他也不是那么死心眼。他满足了娥羲的留山之约。长发披散的年轻女子面对着他,难得露出嘲讽以外的真切笑容。当日,扶苏蓄的短髯就被她提起短刀削了去。扶苏目露震惊之色。娥羲微笑道:“我一向不喜欢我的男人蓄须。”刀锋寒光未敛,她指尖抚过他下颌新露的青痕,颇为满意:“这才像青年人——须髯是老臣的面具。”扶苏抬手触了触微刺的下颌。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她胆大妄为,还是苦涩自己就这么沦为了山中女霸王的赘夫。而且,看她如此熟门熟路的模样,他必定不是第一个。女霸王在山中和群兽相伴多年,确实不被秦律约束。敢强抢大秦公子的,她是第一个。午后,娥羲便将扶苏按在溪边青石上,掬水为他洗发。水珠顺着额角滑入衣领,凉意沁肤。娥羲指尖穿过他乌黑长发,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扶苏闭目,听见女声低语:“秦宫里的华服太重,压弯了脊梁;山野间的风才认得人真正的骨头。”他忽然睁开眼,溪水倒映着天上流云与娥羲俯身的侧影——那影子竟比咸阳宫阙的铜镜更清晰。山风掠过耳际,仿佛听见竹简在火中噼啪裂响,而她的手指正一寸寸梳开他发间凝结的霜尘。扶苏喉间微动,终未吐出半个字。溪水忽湍,卷走几缕断发。娥羲却未停手,只将他发梢浸入水中。“《庄子》有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她声音轻得不像山中的女霸王,像咸阳城中识字明理的女公子,“可若真渴死了,谁还记得那点湿气?”扶苏缄默不语,半晌道:“我还不知晓,你的名字。”娥羲指尖一顿,“名字?山中野物何须名号。”扶苏却定定望着她,“你既知《庄子》,便该懂——名者,实之宾也。无宾,何以载实?”娥羲笑了,笑得山雀惊飞,“好个‘名者实之宾’——那我便许你一个名。”她忽然俯身,发梢扫过他微湿的额角,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听好了:娥羲。日月之娥,伏羲之羲。”扶苏喉结微动。他总觉得,这个名字极是熟悉,像是在何处听过。可那记忆如雾中松影,实在是难以捉住。“娥羲”扶苏默了一阵,道:“你躲进山中时,才几岁罢?我观你模样,也不似人生已经过半的妇人。”娥羲模样不差,未抹脂粉,仍然清雅秀丽。瞧着不过二十出头。扶苏心想,她若真如她所言在山中与兽为伴多年,那便是几岁便入山了——可秦自商鞅变法以来,户籍编户齐民,女子七岁即录于里典,何以能脱籍遁迹?更遑论十余年间杳无踪影,连廷尉署的漆简都未刻过她一字。他心中才暗暗想完,便听娥羲道:“七岁。”七岁那年,东乡遇见了一场天灾,和人祸。娥羲见过人吃人,也见过火把如何烧穿一排排茅屋的梁柱。她和祖母王媪在混乱中失散。娥羲一直蜷在山君将她带去的洞穴中,听着外面刀声与哭声混作一片。洞外血雨腥风,洞内却只余山君喉间低沉的呼噜声。平乱的秦军及时到来。娥羲却亲眼见到十一岁的王离偎在母亲王夫人身边,命令秦军在竹简上刻下“殁者,王氏幼女,讳薇,字娥羲。”娥羲‘死’在了这场祸乱之中。从此她只是山间游荡的孤魂,连户籍竹简上都抹去了名字。但这些旧事,娥羲并没有说。她只道:“名字对我来说,不算重要。”“公子要问,也不是不能捡起来用上一用。”娥羲这个名字,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经在秦律竹简上消了籍。反正,上一个问过她名字的人,死后尸首变成的白骨都埋在了这座山里。,!扶苏道:“我名扶苏。”“我知道,被贬到上郡的公子。”娥羲打断他。扶苏一哽,正要说,他已经被君父册立为太子,娥羲很诚实地又道:“我原本是想杀了你的。”半分不遮掩她的恶意。扶苏面色微变。娥羲又道:“大秦历代明君,到了始皇帝这里,生下你们这么一群公子,也算是将祖辈甚至他自己欠下的债都还完了。”“你这话……”扶苏有点恼怒,“我君父是在还什么债?”娥羲道:“公子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谶语?”“亡秦者,胡也。”扶苏瞳孔骤缩——这句谶语,他怎么会没听过,印象还深刻得很!可在娥羲的话里,怎么却不是他所理解的“胡”?“自然不是。”娥羲道:“‘亡秦者,胡也’的胡,是胡亥的胡。”扶苏不悦,“你一介山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娥羲冷道:“因为刻下这句谶语的卜人,是我。”那时,大秦尚未统一。嬴政还在做秦王。扶苏也还是个孩童。娥羲刻下这句“亡秦者,胡也”后,东乡就遇了天灾,紧接着是人祸。如非必要,谁想躲在山里,这么一流离,便是二十年呢。得知天机不能随便泄露后,娥羲果断选择了跑路。虽然始皇帝还是知晓了此谶语,隔了好些年头,但大秦的命数,还是一直按照着既定的路线走着。:()苟!就苟!可家夫扶苏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