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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能格传 一个清朝举人的浮沉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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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铁岭少年:旗人堆里的道光元年的奉天铁岭,雪下得比往年更凶。汉军正红旗的杨家小院里,十三岁的杨能格正蹲在灶台边,借着柴火的光啃《论语》。他爹杨廷瑞拎着酒葫芦从外面进来,见儿子冻得鼻尖发红还捧着书,一脚踹在灶台上:老子是旗人,你学这酸文有屁用?骑射练好了,披甲吃饷才是正途!杨能格没抬头,手指在学而时习之上划了个圈:阿玛,去年李秀才中了举,县里给披红戴花,比参领还风光。风光个屁!杨廷瑞把酒葫芦往桌上一墩,酒洒了半瓶,旗人读汉文书,那是忘了祖宗!你爷爷跟着阿桂将军平过准噶尔,一刀劈了三个叛军,那才叫能耐!这话杨能格听了十年。他是汉军旗人,祖上随清军入关,后来拨回奉天驻防,到他爹这辈,靠着祖上军功袭了个小旗官,每日除了操练就是喝酒。但杨能格打小就爱往汉人私塾钻,先生夸他过目不忘,他便偷偷把月钱攒起来买笔墨,夜里蒙着被子练字,被他娘王氏发现时,宣纸都被汗浸湿了大半。王氏是汉人,嫁给杨廷瑞后总被旗人媳妇笑话不会骑马,便把所有指望都搁在儿子身上。她趁杨廷瑞醉倒,塞给杨能格一包铜板:去买本《制艺大全》,别让你爹看见。十五岁那年,杨能格偷偷去考了县学。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里,看见杨能格三个字排在第七,突然被人从背后揪住辫子——是他爹。杨廷瑞把他拖回家,鸡毛掸子抽得他背上全是血痕:汉军旗人考秀才?丢尽祖宗的脸!王氏扑上来护着儿子,被杨廷瑞一把推开:都是你惯的!这小子要是敢再碰笔墨,我打断他的腿!夜里,王氏给儿子上药,眼泪滴在伤口上:要不就算了吧?杨能格咬着牙:娘,我要让他们看看,旗人也能中进士。第二章顺天乡试:举人的道光十五年,杨能格揣着王氏偷偷攒的二十两银子,混在进京赶考的举子堆里,挤上了去北京的马车。他爹半年前因醉酒误了操练被革职,家里只剩半亩薄田,这二十两是全家的指望。顺天府的贡院外,举子们三三两两聚着,有穿绸缎的富家子弟,有带书童的老秀才。杨能格穿着打补丁的青布衫,怀里揣着两个窝头,找了棵老槐树坐下,掏出《策论精选》啃。这位兄台,也是来应考的?一个胖举子凑过来,手里摇着折扇,在下山东李某,家父是济南知府。杨能格拱手:奉天杨能格。李某上下打量他:看兄台面生,是第一次来?见杨能格点头,李某压低声音,听说今年的主考官是穆彰阿大人,他的门生都递了门生帖,兄台可有准备?杨能格一愣:什么门生帖?李某嗤笑一声,就是给大人送礼,附上自己的文章,让他眼熟。不然这thoandsof卷子,凭什么你的能被挑出来?杨能格攥紧了拳头,二十两银子只够住最便宜的会馆,哪有钱送礼?他咬咬牙:文章好,自然能中。李某摇摇头,摇着扇子走了,嘴里嘟囔:傻小子,等着陪考吧。三场考试下来,杨能格手都写麻了。第一场考四书五经,他把《论语》的注释揉碎了写进文章;第二场考策论,他写海防策,主张弃炮台而练水师,笔锋锐利;第三场考诗赋,他填了首《满江红》,把辽东的风雪写得荡气回肠。放榜那天,他挤在最前面,眼睛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腿都麻了,还没找到杨能格。心一点点沉下去,怀里的窝头硌得慌——他连回去的路费都没了。杨兄!杨兄!一个瘦举子扯他袖子,中了!第三十七名!杨能格揉揉眼,顺着瘦举子指的方向看去,杨能格三个字挤在中间,像颗生锈的钉子。他突然蹲在地上,眼泪砸在尘土里——不是喜极而泣,是想起了家里的娘,想起了那二十两银子,想起了自己没送门生帖却中了,这到底是运气,还是后来他才知道,那年的副主考是个汉军旗人,见他籍贯奉天、又是汉军旗,特意把卷子挑出来给主考官看。穆彰阿扫了一眼,哼了句旗人里倒有个会写文章的,便圈了他的名字。这猫腻,杨能格直到多年后才弄明白,那时他已学会了给上司送门生帖。第三章京城为官:翰林院的道光十六年,杨能格考中进士,殿试列二甲,被点了翰林院庶吉士。他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翰林院门口,觉得青砖地都透着光。同科进士里,有个叫张之万的,是张之洞的哥哥,家里是官宦世家。张之万拉他去喝花酒,杨能格摆手:翰林院规矩严,恐不妥。张之万笑他:杨兄,你以为翰林院是只读圣贤书的地方?这里是储相之所,得会应酬。说着塞给他一张纸条,今晚在韩家潭的怡红院,穆大人也去,你可得来。杨能格捏着纸条,手心冒汗。他听说过穆彰阿是当朝红人,道光帝跟前的第一宠臣,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可他骨子里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又在作祟。,!夜里,他还是去了怡红院。雕梁画栋的院子里,穆彰阿正搂着个红牌姑娘喝酒,张之万在一旁陪着笑。杨能格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门生杨能格,拜见穆大人。穆彰阿眯着眼打量他:哦,那个汉军旗的?听说你策论写得不错。穆彰阿呷了口酒,可知为何让你进翰林院?杨能格一愣:是皇上恩典?穆彰阿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是让你学规矩!旗人要懂汉人的学问,汉人要懂旗人的规矩,这才是做官的本分。那晚,杨能格喝了不少酒,被姑娘扶着回了会馆。他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看着铜镜里通红的眼睛,突然扇了自己一耳光——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官场?在翰林院的三年,杨能格学会了三件事:一是写馆阁体,字要圆润工整,不能有棱角;二是揣摩上意,穆彰阿喜欢什么,他就写什么;三是随大流,同僚们都去逛窑子,他不能不去;大家都给穆彰阿送礼,他哪怕借钱也要送。他娶了第一个妻子,是同旗的富察氏。富察家是老旗人,她爹是个参领,看中杨能格有前途。富察氏性子直,见他总往怡红院跑,就骂:你忘了在铁岭时说的话了?杨能格脱了官服,疲惫地坐下:你不懂,这是规矩。我只懂,我爹说你是个有骨气的,现在看来,跟那些贪官没两样!富察氏摔了茶碗。杨能格没吭声,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曾经最讨厌的人。第四章外放知府:清官的道光二十年,杨能格外放,任江苏松江知府。临走前,穆彰阿召见他:松江是鱼米之乡,也是是非之地。记住,水至清则无鱼。杨能格到了松江,才知是非之地是什么意思。当地士绅把持着漕运,知府想干点事,得先过他们这关。他想清查粮仓,粮商们就集体罢市;想整顿吏治,下属们就集体告假。富察氏跟着来了松江,见他整日愁眉不展,就说:要不,就按他们的规矩来?杨能格拍着桌子:我是朝廷命官,不是他们的傀儡!他硬顶着压力,查了几个贪赃枉法的典史,又把士绅霸占的河滩地还给百姓。百姓们给他送了块的匾额,挂在府衙门口,红得刺眼。但麻烦也来了。粮商们联合起来,诬告他勒索商民,奏折直达京城。穆彰阿把奏折压了下来,却让人带话:适可而止。杨能格这才明白,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开始学着:收粮时,默许士绅多留一成;审案时,对富家子弟从轻发落。百姓们渐渐不喊他了,府衙门口的匾额,不知被谁砸了个窟窿。富察氏生了个儿子,取名杨承泽。杨能格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突然觉得很累。他给儿子写了副对联:读书不求官,行医不图财,富察氏看了,眼圈红了。道光二十二年,鸦片战争爆发,英军攻陷吴淞口,直逼松江。士绅们卷着钱财跑路,杨能格却组织乡勇守城。他登上城楼,看着远处的狼烟,想起自己写过的海防策,心里像被刀割。富察氏带着儿子躲在乡下,派人来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杨能格摇摇头:我是知府,城在人在。幸好英军没攻松江,转而进了南京。但杨能格因防务不力被革职留任,戴罪立功。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长江里的英国军舰,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多么可笑。第五章江宁布政使:高处的咸丰元年,杨能格因在松江安抚流民有功,升为江宁布政使,成了江苏的二把手。官做大了,他却更睡不着觉。江宁是两江总督的驻地,当时的总督是曾国藩。曾国藩是个理学大师,见杨能格是穆彰阿的门生,总对他带着三分提防。杨能格想缓和关系,请曾国藩吃饭,曾国藩只吃素菜,席间大谈修身齐家,话里话外都是远离奸佞。杨能格明白,自己在曾国藩眼里,还是个。他开始夹着尾巴做人,公事上从不多言,只埋头处理钱粮。他写的诗越来越多,在《归砚斋诗赋草》里,他写官高心愈怯,位重梦难安,富察氏看了,叹道:你这是何苦?咸丰三年,太平军攻破江宁,曾国藩的湘军节节败退。杨能格跟着巡抚逃到苏州,路上被太平军追上,随身的银子和书稿都被抢了。富察氏为了护着儿子杨承泽,被流弹擦伤了胳膊。逃到苏州后,杨能格清点家产,发现只剩一箱书。他坐在地上,突然笑了:原来我什么都不是。富察氏给他包扎伤口:活着就好。这年冬天,富察氏染了风寒,没药医治,死了。杨能格抱着她的尸体,一夜白头。他想起在铁岭的日子,想起她骂自己没骨气,眼泪止不住地流。后来,他续娶了一个汉人女子,姓周,是个寡妇,带着个女儿。周氏性子温和,把杨承泽视如己出,家里才算有了点暖意。杨能格不再写诗,开始练字,写的全是字。第六章晚年岁月:归砚斋的同治元年,杨能格告老还乡,回到了奉天铁岭。他买了个小院,就在当年杨家老宅旁边,院里种了棵槐树,和当年顺天府贡院外的那棵很像。,!他把剩下的诗稿编成《归砚斋诗赋草》和《海天集》,自序里写:一生蹭蹬,半为虚名,半为稻粱。有人来求字,他就写难得糊涂,笔法圆润,没了年轻时的锋芒。杨承泽长大了,考中了秀才,却不想做官,在家里开了个私塾,教汉人孩子读书。杨能格看着儿子在油灯下批改作业,想起自己当年,没骂他,只说:别学我。周氏给他生了个女儿,叫杨淑贞。杨淑贞爱画画,总缠着爷爷画仕女图。杨能格就放下笔墨,陪她在纸上涂鸦,笑声传遍小院。光绪元年,杨能格病重。弥留之际,他让杨承泽把《归砚斋诗赋草》拿来,翻到《满江红·辽东雪》那首,指着壮志未酬四个字,对儿子说:爹这辈子,没做成清官,也没做成奸臣,就是个混子。杨承泽握着他的手:爹,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好什么杨能格喘着气,那年乡试,我中举是因为是因为我是汉军旗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把那些、、全说了出来,别学我要做个干净人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本诗稿。后来,杨承泽把父亲的诗稿刻成书,却在序言里写:先君一生,困于时,囿于势,然其心,终有未染者。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儿子对父亲的体面。铁岭的老人们还记得,有个退隐的大官,总在槐树下坐着,看着孩子们读书,有时会说:好好学,别做官。没人知道他是谁,只当他是个糊涂的老头。而那本《归砚斋诗赋草》,在后来的岁月里几经辗转,被收进了辽宁省图书馆。翻开泛黄的纸页,能看到工整的馆阁体,也能看到偶尔划破纸面的、带着火气的笔锋——那是一个清朝举人的挣扎,一个汉军旗人的无奈,一个在时代夹缝里,既想守住良心,又想往上爬的普通人的一生。:()闲话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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