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1页)
陈家人如今已当她是未来帮主,往日来时殷勤备至,这一日进门,却只有一个年轻男仆招待,稍候片刻,管家古敬之方自楼上匆匆忙忙下来,说道,“小姐来的正好,帮主正遣我去请您呢。”月银见他面有戚色,问道,“古叔,出什么事了?”古敬之道,“陈先生今早有些不大好。”月银听了,慌忙随他上楼,一边询问病情。古敬之道,“眼下是不要紧了,可大夫说若再有一次,怕就过不来了。”月银道,“怎么不送医呢?”古敬之道,“是陈先生吩咐的,如今局势太敏感,若他病重的消息传出去,怕生变故。”
到得房中,陈寿松卧在床上,见月银来了,招手让她过去。古敬之打发几个医生护士离开,替他二人关上房门。
月银见他脸颊凹陷,面色青灰,果真已是垂死之相,未开口,眼睛先红了。陈寿松笑道,“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规律,我这病能拖到今天已是不易,你也不必太难过了。”月银道,“我该早些来看您的。”陈寿松道,“你的身子都复原了吗?”月银点点头。陈寿松道,“那好,我正好有几句话要交待你。”月银道,“您真要我继任帮主?”陈寿松道,“老头子的遗愿,你不会拒绝我吧?”月银道,“我是怕会辜负您的嘱托。”陈寿松笑道,“我一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倒还不坏,你虽是少些阅历,但论智谋胆识,不在锡白之下。”月银听他提起谭锡白来,问道,“老爷子,关于锡白,外头有些传言,可是真的?”
陈寿松顿了一顿,方点点头,月银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直到陈寿松问她,“锡白的事,你怎样想?”才复过神来。
月银问道,“陈老爷子指的是他和我解除婚约,还是……”陈寿松道,“还是他投靠日本人。”月银道,“我本来已经被带到刑场了,临行刑时,忽然说凶手另有其人,是不是锡白将鸿昌航运交给日本人了?”陈寿松道,“是。”旋即又说,“所以我将他逐出了兰帮。”月银“啊”了一声,说道,“老爷子,锡白这么做是为了救我。”陈寿松说,“你可是觉得我不近人情?还是在怨我不肯救你?”月银沉默片刻,说道,“我去换我舅舅,是我自己选择的,是生是死,我不怪任何人。至于锡白交出鸿昌,实在是事出有因,还请老爷子网开一面。”陈寿松道,“规矩就是规矩,不管是谁,为了什么原因,坏了规矩就要受到惩戒。不过我将他逐出去,只想等他反省过了,再寻个机会召他回来,没想到他竟就此投靠了日本人。”月银笃定道,“锡白不是这样的人。”
陈寿松瞧她一脸急切,缓缓说道,“你莫道他当日肯舍命襄助赵碧茹真是为了家国大义,他的目的是要打开东北的航线,赵碧茹的买卖做成了,日后便能源源不断地向东北输运军火,你可知这条路一旦打通了,他一年将有多少进项?”月银心乱如麻,说道,“即便他的目的是为求财,跟了日本人有什么好处?再说了,当初今井与锡白闹得势同水火,如何就会接受他投诚?”陈寿松道,“在商言商,自然是利益至上。据我所知,他与今井已经达成协议,锡白将力助今井接管兰帮一切势力,今井则仍将鸿昌交给他打理,并许诺他的货可免税入关日本。”
月银摇了摇头,心中仍是难以置信,只是这番话由陈寿松亲口说出来,既是合情合理,她也不知该如何替锡白开脱,叹道,“归根结底,他还是为了救我。”陈寿松道,“所以,你是要跟着他一起为日本人做事,还是从我手中接掌兰帮?”月银想也不想,答道,“我舅舅便死在日本人手里,我万万不会跟他们一气的;可锡白毕竟救了我,哪怕您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没法子将他视作仇敌。”陈寿松听她说的恳切,倒也理解她处的难处,说道,“罢了,这抉择本不容易,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另一边阿金返家后,心中也是憋着一口气。回到府邸,一个下人开门迟了些,他竟抬腿就是一脚,踹的那人胸口剧痛,却不敢作声。只听道屋里头有个人说,“小徐先生是怎么了,如今可是好大的脾气了。”阿金一听这个声音,登时收敛了怒容,进屋说,“今井先生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只见屋子里头端坐一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身量不高,却目光如炬,一对眼睛在阿金身上打量一番,笑道,“怎么只见我来,谭先生来了,你就不打个招呼?。”阿金心里头不情愿,只说一声谭先生好。谭锡白道,“既没有存心希望我好,客套话还是免了吧。”
今井说,“下人说小徐先生是会朋友去了,怎么会的一肚子怒气回来?”阿金尴尬笑笑。今井看了谭锡白一眼,道,“听说蒋月银小姐病了好些日子,刚刚出院,小徐先生可是去看蒋小姐了罢?”今井说话的同时,眼睛只在谭锡白身上打量,谭锡白微微侧身,端茶喝了一口,却是不动声色。阿金说,“没有,我回家看爸妈了,被数落了几句。对了,两位一起来,可是什么要紧事?”
今井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小徐先生想先听哪一个?”阿金刚与月银一场龃龉,如今正不得意,说道,“先听好消息。”今井道,“陈寿松今早又犯病了,虽然眼下性命无虞,不过已经时日无多。陈寿松怕消息传出来影响局势,便把消息扣了下来。”阿金心想陈寿松将死,那便离兰帮易主的日子不远了,又问道,“那坏消息呢?”今井道,“坏消息是陈寿松让人去寻蒋月银了。”阿金听了不禁有些着急,问道,“既然如此,今井先生为什么还要将蒋月银放出来?”今井听他当着谭锡白的面说出这样的话,不禁发笑,说道,“徐先生,您说这话好像不太合适吧,这里可还坐着蒋小姐的未婚夫呢。”锡白道,“我已经不是蒋月银的未婚夫了。”今井笑道,“对对,我忘记了,谭先生已经解除婚约了。”阿金一头雾水,问道,“你既救了月银,又为什么和她解除婚约?”锡白道,“你别问我,这是今井先生的提议。”今井笑道,“谭先生可是在埋怨我?”锡白道,“岂敢,只是我将鸿昌交给您换人,换回来的却是个陌路人,觉得自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罢了。”今井哈哈大笑,说道,“这兵我可已经还给您了,至于夫人嘛,谭先生稍安,只要假以时日,我保证还一个如花似玉的夫人给您。”阿金只是越听越糊涂,说道,“今井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井道,“三家分晋的典故,小徐先生可曾听过?”阿金虽厌烦上学,但自小极喜欢听书,最中意的便是这些历史典故,说道,“这个我知道,说的是春秋末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瓜分晋国的事。今井先生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今井道,“赵魏韩三家分晋,乃因晋国公室势弱,不得已被瓜分,如今陈寿松却要逆其道而行,若不得一个合心的继任者,他便要将自分兰帮为三家。”阿金惊讶道,“这岂不是自毁基业?”今井道,“不错,所以蒋月银不能死,她死了,兰帮便不复在,小徐先生的宏图也要落空了。”阿金道,“可蒋月银活着,她若顺利继任,岂不是白白给咱们树了个敌人?”今井笑道,“所以咱们不能让她顺利继任,您说是不是,谭先生?”锡白道,“既如此,今井先生让我同她解除婚约做什么,如今只怕这丫头恨也恨死我了,我说什么她也不会听了。”今井道,“非也,我看蒋小姐的脾气和死去的蒋芝茂如出一辙,如今知道了谭先生的事,便是您不和她解除婚约,她也会和谭先生翻脸的。再者说了,您不和她解除婚约,陈老先生如何放心的将兰帮交到她手里?”阿金问道,“可如今蒋月银对我恨之入骨,同谭先生也翻了脸,如何让她就范?”
今井道,“你觉不觉得岛津安雄替蒋月银出庭作证,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这样说罢,我在家里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能将我一举一动传递出去,偏偏这些事都给岛津知道了。”阿金道,“是岛津在监视您?”今井道,“岛津虽和我政见不合,但他自负清高,不会做这样的事,监视我的是另一群人,他们和岛津交好,同时又想救蒋月银,你说说,这群人会是谁呢?”阿金想了一想,芝芳他们自然想救月银,可他们未必攀得上岛津的关系,至于谭锡白拿出了鸿昌,何光明导演了劫狱,显然也不是让岛津出庭的推手,那么会是谁在背后推动救人?今井见他思量不出,笑了笑道,“好了,小徐先生不用猜了,这群人的身份虽不完全明朗,但当中有一个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这人既和蒋月银情谊非浅,偏又认识岛津,兴许小徐先生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姚亘。”
姚亘其人阿金虽未见过,但月银既和姚家姐弟交好,阿金也知道过这人便是姚家姐弟的父亲,如今听今井将他牵扯进来,联想起芝茂枉死,心道姚亘若再出事,蒋月银只怕将这笔账一并算在他的头上,到时候莫说什么“下次见面再不是朋友”,恐怕连见下一面的机会也没有了,忙道,“今井先生,姚老师我熟悉的很,他平素只在家中习字画画,从未参与过政治的。”今井笑道,“小徐先生年轻,看人未必透彻,先前蒋芝茂的事不就是个前车之鉴么?你别担心,这人我已经请来了,此事究竟与他有关与否,咱们问一问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