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2页)
她跟着那人出去吃了两次饭,第三次的时候,男的执意要送她回家,问她住哪儿。她说了北晴路,想着让潘卓看见是个男的送她回来,也许一高兴就会给她点钱了。可车开到一半拐进了另一个路口里。开车的男人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吓得潘付薇手脚冰凉:“我都给我爸说了要回去的,他还在家等我。”
那男的一脸无所谓:“你爸知道咱俩在一块,他不会说什么的。”说完又笑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又不是姑娘了……”
直到后来潘付薇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男人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了潘付薇的所谓历史,话传来传去,在男人那里被理解成了她年少时跟着黄毛私奔失身,黄毛意外身亡,她也受了刺激,心理上一直没接受这事,所以行为举止停留在了那个时候,整个人有点奇怪。
下车的时候他过来给潘付薇开门,说:“别怕,上去坐坐,认认门,喝口茶。”
进了屋,果真给她泡了茶,和她聊天,说了点自己离婚的事,后来还拿了一些卤味给她,又把她送回了北晴路。潘付薇的心里为错怪了人家感到隐隐的不安。
再见老邓,老邓骑了辆摩托车,载着她出去兜风,也许是许久没有这样开心,摩托车一路骑到快没油。老邓去加油站加了油,又载着她回到她的住处。这次她没说北晴路,而是说了自己的出租屋。老邓搂着她的肩膀,笨嘴拙舌地说了点甜言蜜语,就要上来亲她。她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被老邓抱着亲了几口。直到她说,我来例假了。老邓才悻悻地松开,倒头睡下。
她躺在老邓旁边,闻着空气里自己并不熟悉的男人的味道。拿起手机,再次查看那上面是否有那个药铺男人回复的消息。如果他还在自己的生活里,该有多好。她想。她倒是可以跟他说一说老邓的事的。
她在黑暗里翻阅着那些他发给自己的消息,其中的一条,鼓励她如果不讨厌一件事,可以去试一试的话让她心里一热。她想,自己并不讨厌老邓,只是讨厌与他亲密接触,如果自己跟老邓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果老邓能够接受,那说不定他们可以继续见面。
第二天,她起了一个大早,去外面买了早餐。老邓醒过来,看着摆好食物的桌子和潘付薇脸上的笑,不由心情大好。他把这看成是来自女方的某种弥补和某种暗示。
他兴致勃勃地一边吃饭一边说过几天还要带潘付薇去兜风,又开玩笑地说自己得带个油桶过来,省的玩得太欢又没油了。第二天,他果然拿了一只空油桶过来,放在潘付薇出租屋的储藏室里,除了油桶还有自己的几件T恤内裤和一双拖鞋。潘付薇明白,油桶只是幌子,那些衣物才是主角。
和老邓的关系终结在他第二次试着留在潘付薇家过夜的那个晚上。老邓算好了日子,潘付薇不能再拿生理期当挡箭牌。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够有耐心的了。快四十岁的两个人了,搞个对象还扭扭捏捏地像两个小屁孩,这又不是在演纯情电视剧。
潘付薇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恐惧,她浑身僵硬,迎面躺着。老邓一边自己脱衣服一边安慰她,说:“男人女人想要过日子就总得迈过这个坎的。”他的语气里流露着轻快,觉得自己像是在安慰一个奔四的老处女,既荒诞又有趣,“你就闭上眼睛,想点高兴的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然后整个人慢慢地俯下身去。
身后的灯光被他一点点遮住,就在潘付薇要被这黑暗完全包围的时候,像是突然看明白了什么似的,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
她的额头撞上了老邓的鼻子。老邓捂住鼻子,忍不住骂了脏话。他已经发动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只可耻的野兽。他没了兴致,哆哆嗦嗦地把裤子穿好,衣服穿好,临走的时候吼了一句:“妈的,你要有病就先去治病,不要出来祸害人!”
说完摔门而出。
潘付薇压根顾不上她。她陷在自己的意识里,眼泪夺眶而出。
她得谢谢老邓,如果不是老邓,有些东西怕是会永远在她脑海里沉睡。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云昌的那间小屋里,半梦半醒间,她觉得有人在俯下身看自己。那人嘴里呼出的气扑打在自己的脸上。他跟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睡着了。”那人说,“这小严,还真的把人给带出来了。”
“睡着了,那就不用绑了吧。你快点过来帮我找找。”是个女人的声音,“那小孩也真听你的话,你让给带到这来就带到这来。不过那小孩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男人说,“我还是把这小女孩给绑起来吧,别咱们正翻着呢,突然给醒了,吓得叫唤起来,连个缓冲都没有。”
“那你轻点,别绑太紧。”女人说,“找了一圈儿了,也没钱啊。”
“不是跟你说了么,不是找钱,是找彩票。”男人说,“拿了彩票,开了奖就可以领钱。”
“那还没开奖呢你怎么知道会中?”女人问。
“我就是知道。”男人说,“小严从来没跟我撒过谎,他指天誓日地跟我说,要和我有福同享,说他有认识的人知道彩票的内幕。”
“人家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还来偷彩票?”女人开玩笑地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好奇想看看他自己买的号码和跟我说的是不是一模一样。”他从另外一张空着的单人床的床板下面摸出来一张彩票,仔细看了一下,说:“这小子还真的是个实心眼……”
男人捏着彩票,走过半梦半醒的潘付薇身边,盯着睡眼惺忪的她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对女人说:“行了,咱们走吧。”
就是那个笑,让多年之后的潘付薇回过神来了,那温和的,善良的,节制的,睿智的笑——是那个在网上看了自己写的文章后接近自己的他,是那个拐弯抹角和她聊起云昌的他,是那个对她说,“有些事还是忘了好的”他。
什么导师,什么大树,什么真正懂自己的人。全都是假的。他只是个居心叵测的故人罢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潘付薇都红着眼睛,像个弃妇一样在网上寻找任何可能的关于那个男人的消息。她发帖,不停地发帖。为了再次引他出来,她把原先设置为只自己可见的那些小说又放了出来。心神不宁地等了整整三天,却只等来了几个差评。“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贩卖女性苦难?真的很恶心。”“为了惨而惨。”“你们这些写小说的,能不能不要把镜头对准受害者,虐女是最恶心的。”
回忆往事太痛。那些小说,都是她基于亲身经历而写,是她的泣血呐喊,是她的唯一出路。
对着那些苍蝇卵一般的评语,潘付薇的眼泪汩汩而出。这个世界没有留给她的路了。像她这样的弱者是不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弱者没有快意恩仇。可她想快意恩仇一把。她想起了那个油桶,上次拎起来的时候,觉得那里面应该不是全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