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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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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收了钱的司机准备离开了,杨昌东在一旁说:“你们还是把他拉走去直接住院吧。住哪家医院都行。我怕你们一走,他回头闹起来,又寻死觅活的,我们两个人也弄不住他。”

杨庆说:“爸,我待会开车送他去。”

杨昌东故意夸张地打断:“你送什么送,他在车上闹起来,怎么办?跟你抢方向盘,你受得了?”又抬了抬手,“赶紧,你们把他拉走吧。”

“老伯,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我就是被他这么一闹,吓得不行。”杨昌东其实难受得紧,现在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了,“我心脏本来就不好,经不起吓。我吃了救心丸了,再吸吸氧,也就没事了。你们先顾着他吧,我死不了呢。”

“那行吧。”话毕两个人已经把李建升抬进了救护车里,其中一人问杨庆:“老伯身体不行,不能跟着去医院,你陪着去一趟吧。”

杨庆看了杨昌东一眼,说:“爸,那我先过去,你自己小心点。”

杨昌东挤出一个笑,“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沙发上躺着休息,等你回来。”

杨庆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上了车。

杨昌东缩在沙发里休息了一会,觉得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后,又挣扎着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儿子的房间里。他不怎么懂电脑,但他实在想看一看李建升说的那个画面。他的心里还有侥幸,李建升有抑郁症,也许这个病会影响人的记忆力,那只是他做的一个梦,是他自己搞混了。但这个念头一出,杨昌东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李建升哭泣的样子犹在眼前,杨昌东心乱如麻。

他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想起李建升说的,电脑没设密码,杨昌东试着按了一下回车键。突然出现的大海画面让杨昌东吓了一跳。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按了一下空格。电脑里传出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喘息声,然后影像停止。

杨昌东握住鼠标,把进度条拉到一开始。他的心里越来越紧张,他知道,自己即将看到的,也许是儿子迄今为止最大的秘密。他不知道这秘密在儿子的心里藏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感觉,自己是如此信任儿子,把这条被病痛折磨过的烂命也给了他,而他对自己却有这么多隐瞒。

更讽刺的是,这秘密离自己近在咫尺,且没有任何保护。他想起李建升的话,心底泛起荒唐的酸楚,也许儿子真的觉得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都是白痴吧。

救护车上,李建升睡过去了。杨庆烦躁地坐在一旁,好几次掏出手机看时间,又忍不住问坐在他对面的人到医院还要多久,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人家耐心地跟他解释,可他心不在焉,只看见别人嘴动,压根没留心人家在说什么。他的心里还在回味着刚才与父亲的谈话。他问父亲是不是更喜欢姓严的那个小子的时候,父亲没有回答,可那个眼神说明了一切。

其实很早以前母亲提起过一个跟爸关系不错的小子,那会父亲在西关医院做了手术,刚出院回家。他赶不回去,就给家里打电话问情况。妈说:“你别担心,你爸都好了。”又说,“有个学生娃,也许是平时受你爸照顾了,人家这次来医院看你爸了,可见你爸人缘不错呢。”

妈的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也许是想为老伴儿在儿子面前扳回点面子。她心里也知道,儿子瞧不上他们,总是觉得他们底层劳动者的身份说出去很是丢人。

可老妈语气里的自豪很快被他的一个问题扫得干干净净:“哦,那学校领导去看了吗?”

妈妈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找补地问:“那这学生娃,是哪儿的?”

“他们学校的呗,高一的一个娃,叫严智辉。”妈又说得起劲了,“你别说,人家对你爸说的话还真上心,你爸说想吃红枣稀饭,想吃酸菜包子,人家第二天就真的提着稀饭和包子来了……”

“嗯,我下个星期回家,你给我爸说一下。”他有点烦躁地打断妈妈,其实是心虚。从爸住院开刀到出院,他还没来得及回去看一眼。他现在跟着的导师名气很大,脾气也不小。他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生怕错过导师的任何一个要求而影响了自己在导师心里的形象。

杨庆也是在看了老爹实验的影像记录后才又再想起这个姓严的小孩的。说实话,如果放在十年前,他要什么有什么的时候,看到这个,他也许压根不会在乎,可到了现在,他的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父亲。他却在这个时候发现,父亲的心里在想念着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子。

他看到了父亲和严智辉围着铁炉子吃烧饼啃鸡爪的画面,父亲脸上的每道皱纹里都满含笑意。印象里,父亲从没在自己面前这么舒心地笑过。自从自己有了出息,父亲的笑里就夹杂着小心谨慎,甚至谦卑温驯,有时他能感到父亲明明不想笑,可为了不惹到他,还是会生硬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他以前会对这些细节嗤之以鼻,觉得在他五彩缤纷的世界里,这些东西压根不配自己浪费时间来介意,可现在,在孤单单的郊外,在这个简陋的,奇形怪状的所谓实验室里,杨庆望着屏幕里父亲展露给陌生小孩的笑容,感到一股锥心之痛。

他捕捉到了一张严智辉的脸,然后在数据现实里寻找这张脸。杨庆像个来自异世界的跟踪狂,隐着身围绕在严智辉周围,默默地观察着他。他挑了几个片段看了一下,乏善可陈,只有一个片段有点意思。

严智辉从一个小屋子里出来,一路走到巷子口,像是在等人。等了一阵,却只有海风。他伸开双臂,感受着海风,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是要给这个世界一个拥抱。

“不等了。”严智辉自言自语地说。他应该是喝多了,声音有点发飘,“大海,我来看你了。”

他晃晃悠悠地一路走,顺着海腥味一直走到海边。大海在夜色里变成了无边的黑色,可严智辉一点惧意也无。他努力爬上一块礁石,像电视里的野人一样举起双臂高呼:“我要发财了!我要让我爸妈和好!我要给我妹买个最大的毛毛熊!我要帮潘付薇去一个快乐的地方生活!我还要领我杨伯下馆子,再给他买个皮夹克!”他越说越来劲儿,“我要买个好的,买个最贵的!”他被自己的傻劲儿逗乐了,自言自语地絮叨,“他身上的那件破棉袄都薄成片儿了,一刮风,缩着脖子的样子真的又可怜又可笑。哎,钱都给他儿子了。”

本来杨庆还看得饶有兴致,可就是这最后的几句话让他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有离自己很远的人对自己做出某种评价了。

不快在自己心底隐隐升腾,终于还是没能压住。他去旁边的房间叫李建升,“小李,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

老唐赶去的时候心里还是纳闷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老头儿说是自己家的亲戚呢?来的路上已经给老家的老爹打电话确认过了,光是听那乱糟糟的背景音也知道老爹现在在茶馆里打牌吹牛。自己在瑾泉也没有别的亲戚,那这人是谁?

打电话来的人是派出所的片警,电话打到了他的工作单位,点名道姓地问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叫唐家伟的,老唐接过电话说我是唐家伟,对方说他是金阳路派出所的民警,这有一个老人说要找你,老人的状态不太好,像是患有阿兹海默症。

老唐说自己不认识那人,可民警言辞恳切地说:“能不能麻烦您过来一下,他即使不是您的亲人,可他知道您的名字和工作单位,着急地一直要找您。我们问了他半天了,什么别的也问不出来,我们查了半天了,没有找到任何老人走失的报警。麻烦您过来帮我们认一下,方便我们联系他的家属。”

老唐到了派出所,民警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指着一个病歪歪地倒在椅子里的老人问他:“您认识他吗?”

老唐仔细辨认了半天,可还是毫无头绪,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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