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2页)
直到上了大学,付培瑶才意识到,自己的性格也许是真的有点问题。大学里优秀的人大有人在,有的人即使课业上没有她那么拔尖,可综合素质实在太高,音乐上有特长,体育能力强,艺术鉴赏也有一定水平。最让她羡慕的,是别人自然而热情的交友,成功拓展交际圈的能力。
她也尝试着做出过努力,不过积重难返。也幸亏自己在学习上一直拔尖,这项能力至少确保了自己能得到工作。自己的性格虽然有点冷,但并不是不友好。所以不管在哪个单位,都属于沉默又出色地完成本职工作的那种人。
有的时候和老唐聊起来这些,老唐总和她开玩笑,说:“一个你,一个我,咱俩简直是加重了外界对某些科研工作者的刻板印象。成绩好,不合群,怪,对世俗主流生活里的事物好像没有多大兴趣。”
她也笑。是啊,他俩各有各的怪。老唐的外号本来就是“科学怪人”,她呢,想当科学怪人可又太在意外界看法,要图一个不管在哪方面都是模范的虚荣,于是搞出了结婚生子的烂摊子,又没办法咬着牙坚持,只能懦弱又可耻地逃开。
她说:“咱俩就只能代表咱俩,不能代表别人。”
老唐说:“也对。你看我们单位那杨庆。人家事业爱情双丰收,结婚虽然晚,两口子年龄差距也不小,但感情好,老婆又能干,孩子生了,家里家外操持地井井有条。”
那段时间老唐常提起这个杨庆,说的也都是杨庆的好话。她也见过杨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幽默外向,浑身充满了向上的生命力。虽然工作上杨庆是老唐的后辈,但能力强,在单位里属于是第一梯队。
老唐应该是和杨庆一起在搞一个项目,具体是什么付培瑶没有打听过,她知道有些事情敏感,能说的老唐自然会说。比起他们的工作来,自己的研究项目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地分享。基因研究,听起来很笼统,可一头扎进去才知道,简直像是钻进了人的血管里。大血管连着小血管,小血管后面还有毛细血管,密密麻麻都是分支,每个分支都够人研究好多年。
没出校园的时候导师就说过,搞科学是一件极其枯燥的事,不要把它想得太浪漫了。而且大多数的时候,投入了无数的时间心力搞实验搞研究,弄到后面可能什么成果也没有。一头扎进这个世界以前,你们要做好空手而归的心理准备。
但说起来付培瑶还算是幸运的。她属于研究出了成果的人,也因此得了奖,更重要的是,她的这项研究促生出了新的疗法和药,真的救了不少人的命。
那是她风光无限的时候,生活里其他的失败带来的阴影被事业上的巨大的荣光所覆盖,她沉浸在成功带来的喜悦里,无暇顾及其他。只有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会想起自己唯一的女儿。女儿早已成年,无需自己再支付抚养费。但她来问自己要钱的时候,付培瑶还是无法拒绝。
女儿没有学历,换过不少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长。个人生活方面也是一潭死水,没有爱情,也没有什么朋友。和自己住在一起的日子里,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就是醒着的时候也是躺在沙发里刷短视频,脏兮兮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不运动,也不打扫房间,像个废人。
她提出过,“要不然我出钱,你看你对什么感兴趣,去学一下,外语也行,烘焙也行。”
“没意思。”
“我看你喜欢看短视频,要不然你去报个班,学一下剪辑和推广方面的知识。”她又赶紧说,“人活着总得有个追求不是么。”
“我不想学,脑袋疼。”潘付薇说,“我没有你那么高尚,我没有什么追求的。”她又刷了一下屏幕,然后看着新刷到的视频里笑了出来。
付培瑶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收拾起茶几上的几个空外卖盒还有汽水罐,心里一阵难过,可又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教训她。谁让自己欠她的。她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使劲地深呼吸,提醒自己要忍,要忍,自己是在还债,只是这债看似好像没有尽头。
潘付薇出事后,在付培瑶不断剖析自省的万般情绪里,自责占了很大一部分,自责的其中一条就是怪自己怎么就不能继续忍下去。就算潘付薇每天像米虫一样堕落慵懒地活着,靠自己这个小老太太养着,那又怎样,最起码她不会发神经跑到外面去放火去害人。
她当时其实提出过的,就把自己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让给潘付薇住,每个月再给她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如果嫌少,五千也可以。然后自己会找房子搬出去住。她们两个互不打扰。
可这个看来已经算是优渥的条件潘付薇却不同意。她看着付培瑶,脸上的笑有点怪。
“我就想和你一起住。”她说,“我爸管我管了十八年,我也得和你在一起住十八年,这样才公平。”
说完潘付薇还是那么笑笑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一个答案,但更像是在看她的笑话。
她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心里是绝望的。她没办法想象自己未来的十八年都和这个糟糕的孩子捆绑在一起。生命是有限的,她还有研究要做,从单位回家后,她需要一个安静,清洁的休息空间。可每次她回到家,刚被她收拾好的客厅厨房卫生间又都是一团乱,她无法忍受,只能自己默默地收拾干净。
她不想跟潘付薇发生口角,自己请了钟点工,每日按时上门搞卫生。在第三名钟点工被潘付薇故意找茬赶走之后,付培瑶看清楚了,这个孩子就是要故意折磨自己。
痛定思痛,她决定快刀斩乱麻。当初自己的确是亏欠了孩子太多,但眼下纵容的办法对孩子也不是好事,到后面只会是两败俱伤。她下了狠心,命令潘付薇离开自己的生活。
两个人大吵一架,吵到最后,潘付薇问她:“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她没有逃避潘付薇含泪的眼神,迎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潘付薇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用长袖子抹去眼泪。
母女同住的日子结束得一点也不愉快。
大概也就是在同一时期,付培瑶从老唐那听说了杨庆家里的事,说是杨庆的母亲病重,忍受不了痛苦,于是趁家里人不注意,自己跳了楼。她吓了一大跳,每次见到杨庆,他都表现的开朗健谈,时时刻刻都是时代弄潮儿的精英模样。没想到家里竟然也出了这样的事。
她问老唐要了杨庆的电话,给杨庆发过去了很长的表达安慰的短信。杨庆很快回复表示感谢,又问付培瑶她最近的研究怎么样了。她有点诧异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地作答。杨庆回复说,祝一切顺利。
后来,潘付薇出事,组织上体谅她的情况,说身体要紧,要不然再歇一阵,或者干脆退休。可她不,她知道,现如今不是科学需要她,而是她需要科学这件事来自救。
这是她人生里唯一拿得出手的,踏实的事了。别的方面,她都是失败者,都是罪人。她脸上被黄家人划出的伤口又在发痒了,她要赎罪,她要用自己唯一懂得的事情来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