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3页)
「那你呢?你曾经想像过你的未来吗?」时舜辰不答反问。
从前的她,可以不假思索。
她熬夜苦读,亦不懈怠器乐的精进,全心挤进科班窄门,一是因为母亲的期勉,二是对自己的砥礪,三是她不知道还有哪条路,能成就她对音乐的喜爱。
就这样一路前行,如北极星悬掛在天边指引她方向的,是诸多音乐学子共有的梦。
渴望去西洋音乐诞生的国度开开眼,探索另一个版本的人生,将他人的成功描摹成自己的形状。他们练习过的每一首曲子,都赋予了他们名为憧憬的乡愁,那是他们渴望赋归的心灵故乡。
苏韶宁曾自以为她是幸运的。
经济对她而言从来不成问题,只待她磨练好手中技艺,羽翼渐丰的她便能展翅飞往心之所向。
直到现实给予她沉重的一击。
而时舜辰以一句「你甘心吗」,精准刺入要害,割开患处,情绪洩洪过后,又施予一帖伤药,将她拉入弦乐社,使她得以用未曾有过的角度,看待音乐不同的样貌。
在这一个半月里,她带着初学者们从空弦长弓开始拉起。纵使粗糙走调,他们眼里莹莹亮起的光一如她的当初。
即使非科班出身,他们也有着专注研磨琴艺的那股热情。
从前在瑝阁高中时,他们乐团曾与友校管弦社团有过交流,结束后返程的校车上,她听见旁人群起嘲笑对方水准低落,简直噪音公害,一起演奏无疑拉低了瑝阁的名声。
苏韶宁当时听得难受,却也没有勇气直接站起来主张:生涩的演奏还是有价值的,是每个人必有过的挫折,是通往杰出成就的奠基,是往后回顾自己进步与否的衡量。
谁知道现在拉小蜜蜂的人,以后会不会驾驭大黄蜂的飞行?
苏韶宁思绪朝过往回游,时舜辰仍在静静等待,彷彿知道所谓的未来或梦想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并非能轻易掛在嘴边的事物,必须等待思绪酝酿。
「如果是以前,我会告诉你我的梦想是出国念音乐。」苏韶宁边思索边开口,「我面前摆了太多成功的榜样,彷彿只要我举步往前,就能理所当然走我的老师们走过的路,成为技艺专精的音乐家。」
她停了下来,把丑事封锁在脣边。「转学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太过天真,蒙受旁人赐予的所有一切,当然也能够被旁人任意收回。」
她转头与时舜辰对望,眸光摇曳。
「我曾经觉得自己大概从此与音乐无缘,直到被你招进弦乐社。在这里,我体会到了以前不曾体会到的感受,那就是帮助他人成长而得来的喜悦。」
从无到有拉拔旁人,看他们渐渐成长茁壮,这和参与乐团,和团员共同将曲子从生疏打磨至精熟的成就感有所不同。
和那名终于能完整拉出一首小星星就兴奋莫名的小高一对视时,她不自觉也报以一笑。
她也曾如此天真单纯,只为音符自手中流畅扬起,组织成旋律,便欣悦非凡。
这些人就算成为不了专业演奏家,也不妨碍他们用粗糙而充满热情的乐音自娱娱人,为自己、或为世界带来一点点温柔的美好。
「其实应该早点跟你说谢谢的。如果当初你没有拉我进来,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碰大提琴了,也不会体会到这种感受。」苏韶宁嘴角勾起,漾出真诚的笑。
「不,我知道你会。你不会放弃,就算遍体麟伤,你也会选择走上这条路。这就是我会在开学典礼拉那首〈帕萨卡利亚〉的原因,我知道你会被音乐打动。」
苏韶宁一愣,接着轻声喟叹。「你怎么会比我还了解我自己啊?」
时舜辰扯开和她对望的视线。
「今天李颂怡过来的时候,你不是捨不得放手吗?就知道你喜欢到放不下。」
听他这么说,苏韶宁满脸懊恼。「果然被你看出来了啊!那颂怡会不会也察觉到了——?」
「可能吧?」时舜辰沉吟几秒,温声说,「你是不是其实也非常想要上台?」
他的目光清澈,苏韶宁顿时觉得,所有的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