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浦还珠上(第2页)
我看完之后,便对李飞说道:“近来年轻女子,误解‘自由’,私下里跟人逃跑的,不一而足。这种唱戏的坤角儿,有什么知识?一时心里糊涂,就跟着人跑了。据我看来,倒不足为奇。”
李飞摇头道:“照她广告上所说的情形看来,不一定是私下逃跑的。你只要看她‘随身并未携带贵重物品’这一句话,就觉得很可研究了。要是说有了情人,私下逃走,我想她决不肯把所有的衣饰,丢了不要,一个人光身逃走的。我看上海的地方,匪徒甚多,机诈百出,吴绛珠是一个鼎鼎大名的女伶,难保没有人想在她的身上,弄一笔钱。这就很是危险了!”
我笑道:“横竖与我们没有什么相干,不必管她。”
李飞又摇着头道:“你千万别说这句话,论不定这件事情,还要弄到我的身上来呢!天声舞台的总经理刘子明,就是孔肇文的姊夫。肇文不是同我很要好的吗?我到肇文家里去,也时常和刘子明见面,大家都很客气。子明屡次叫我到天声舞台去看戏,我却从来没有去过。据孔肇文同我说,今年天声舞台的生意,都被附近那家新民舞台抢完了。刘子明很赔了几个钱,心有不甘,所以特地花了大本钱,到北京去邀了那个吴绛珠来,预备在明年新年里,出出风头,与新民舞台,斗上一斗。现在吴绛珠忽然失踪了,第一个先要把刘子明急死,他要是急得没法,也许要拉着孔肇文来找我哩!”
话没说完,女佣朱妈忽然走上楼来,对李飞说道:“孔家少爷同了两个客人,要见少爷,现在等在会客室里。”
李飞对我笑道:“如何?刚说曹操,曹操就到。孔肇文这一回来找我,一定是为了这件事情。与他一同来的两个客人,一个是刘子明,还有一个,论不定就是那吴绛珠的师傅吴德奎哩!”
我笑道:“他们要是把这件事托你办理,你究竟打算办不办呢?”
李飞欣然道:“这种事情,我为什么不办?我办好之后,你的侦探小说,又可以多一篇了。我并不是高兴做侦探,我是特地替你制造侦探小说的材料呀!”他一面带笑说着,一面便催我一同下楼。
我们俩踏进会客室,室中三个客人,都站了起来。一个是孔肇文,我向来认识的。还有两个却不认识:一个是四十多岁的胖子,李飞替我介绍,方才知道他就是天声舞台的总经理刘子明;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留着两撇八字须,身材很高大,像个北边人的样子,问起姓名,就是吴绛珠的师傅吴德奎。我想李飞果然猜得一点不差,心中暗暗纳罕。
大家坐定之后,孔肇文先把来意说明,果然是为了吴绛珠失踪的这件事,来托李飞侦查。李飞先请吴德奎把吴绛珠的身世,约略说明,以便研究。
吴德奎道:“我年纪轻的时候,也是唱戏的,后来因为嗓子哑了,不能再唱,便只得教几个徒弟过活。这个吴绛珠,是我在十年前花了钱买得来的。她的生身父母,早已不知去向。当时买下来的女孩子,也并不是她一个,但是只有她最是聪明伶俐,学得最好。我夫妇两人,也最疼爱她,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她的性情,也十分温和,很肯听我夫妇的话,从来不曾违拗一点。我们在北京搭班的时候,她一个人从来不出门,一来我们家里的规矩如此,二来她的脾气,也不大高兴出门闲逛。有时候偶然出去买东西,总有一个人陪伴着她。这一回到上海来,一共不到一个礼拜,忽然就出了这个岔子,那真是万万料想不到的。”
李飞道:“现在请你把失踪的情形,讲给我听吧!”
吴德奎道:“我们到了上海,住在马霍路仁美里四十二号,二十一那一天,吃过午饭之后,因为要买些做古装衣服的绸缎,内人特地带了绛珠,到万国商店里去。剪好了绸缎之后,已经有四点多钟了,那万国商店,这几天正在大灭价,所以买客非常之多。三层楼上的绸缎部、洋货部,更为拥挤。她们两个人正要下楼的时候,忽然绸缎部里拿到了一个扒手,一时人声嘈杂。大家都围拢去看,内人一时好奇心切,也跑过去看了一看。不料回过头来,绛珠却顿时不见了。内人就在三层楼内,四处地找她,找了半天,并无影踪,又从三层楼上一层层地找下去,也不看见。
“这时候内人还以为她挤散之后,自己一个人坐车回去了,当时就赶紧回到家里,谁知绛珠并没有回来。这么一来,我们大家就着急了,连忙派人四处去找。不一会刘先生也知道了,他也派人帮我们找寻。我自己又跑到万国商店里去,差不多把一爿店要翻过来了,也找不出绛珠的踪迹。后来四处派出去找寻的人,一个个回来了,都回说没有找到。
“到了晚上,她依旧不回来,把刘先生和我夫妇二人,急得像热石头上的蚂蚁一般,一夜都没有睡觉。昨天又寻找了一天,依旧没有消息。到了下半天,只得托刘先生去报了捕房,一面又登了一个寻人的广告。后来幸亏遇见了孔先生,他说李先生的侦探术,非常高明,所以今天特地前来,想恳求李先生替我们侦查侦查。我们一家数口,都靠着这女孩子度日,自从失踪之后,一家人都急得要死。倘然李先生能替我们把她寻回来,我们真是感激不尽哩!”
李飞一面吸烟,一面听吴德奎谈话,直等到他讲完之后,方才问道:“这一回绛珠失踪,究竟她可曾带什么东西去吗?”
吴德奎摇头道:“实在一点没有带去,她心爱的几件首饰,完全都留在家里,决不像是存心逃跑的。”
李飞道:“既然不是存心逃走,便只有两个问题:一个便是她在挤散之后,忽然遇见了什么意外的事情,被人家绑票也似的绑了去了;还有一个问题,便是她出门的时候,并无逃走的意思,后来在那里忽然遇见了一个人,不知怎样地把她引诱着跑了。这两个问题,都很可以研究。上海地方,匪徒甚多,往往发生意料所不及的事情,况且你们绛珠姑娘,是个出名的红角儿,每月要赚到几千块钱的包银,谁不知道?或者匪徒因此垂涎,设法把她骗了去,要想敲你们一个大大的竹杠,也许有的。但是我仔细想来,你们绛珠姑娘,虽然不大出门的,究竟不是一个三岁五岁的小孩子,决不会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胡乱走掉。在这样青天白日,众目昭彰的地方,也决不能用强迫的手段,把她劫夺了去。所以据我看来,第一个问题,觉得有些说不过去;还是第二个问题,似乎与情理相合。现在你们仔细想想,可有一个能勾引她逃走的人吗?”
吴德奎听到这句话,脸上忽然一呆,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很迟疑地答道:“李先生说到这句话,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不瞒李先生说,绛珠自从出台唱戏,认识的人,着实不少,但是大概都是面子上的敷衍,吃了这碗饭,没有法子。至于真心要好的,却实在不多。比较的只有一位姓徐的画师,同绛珠觉得亲密一点。”
李飞道:“这姓徐的画师,叫什么名字?”
吴德奎道:“他叫徐闲云。”
李飞愕然道:“就是徐闲云吗……”说着便回过头来,对我笑道:“今年我们公司里的月份牌,不是徐闲云画的吗?你说他这一张美女,画得最好,活像真有这个人的样子。原来他画的就是绛珠,怪不道我第一次看见绛珠的照片,好像在哪里见过一面的。”
我听他说这话,笑着点点头。
刘子明在旁边,也点头道:“这徐闲云我也认识的,他不是今年刚从北京回来吗?”
吴德奎道:“不差,他是今年五月底到上海的。”
李飞又问道:“你提起这个徐闲云,可有什么意思吗?”
吴德奎道:“说来话长。我们同徐闲云还是前年在北京认识的,当时绛珠在华庆园唱戏,徐闲云却在一个美术专门学校里当教员。他年纪虽轻,一点没有什么嗜好,只不过欢喜听戏。他是非常赞成绛珠的,在北京的时候,非但自己天天看戏,还要拉了许多朋友,前来捧场。过了几天,有人替我们介绍,同他认识了。从此他没事的时候,便跑到我们寓所里来,和绛珠谈天。
“绛珠因为他人很诚恳,不像那种油滑的少年,所以和他倒很说得投机。久而久之,大家便格外地觉得亲密了。直到今年五月里,徐闲云辞职出京,到上海来办事,我们方才与他分手。但是这半年之中,我们还时时有信札往来。
“这一次我们到上海来,他接到了我们的信,便在火车站上,迎接我们,又备了一桌酒席,替我们接风。从十六那一天起,他天天到我们寓所里来,谈谈别后的事情,还替我们四处张罗,预备绛珠登台的那天,邀人捧场。但是有一桩奇怪的事情,他自从二十晚上回去之后,直到如今,没有来过,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李飞诧异道:“他这两天忽然不来了吗?”
吴德奎点头道:“不差,他自从绛珠失踪的前一天来过之后,直到如今,没有见他的面。”
刘子明在旁岔口道:“这倒的确是很可疑的,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呢?”
吴德奎道:“徐闲云这个人,我决不能无端疑心到他,因为他实在是非常诚朴,非常端谨,决不会把绛珠拐了逃走的!”
孔肇文道:“越是外貌诚实端方的人,往往暗地里越是靠不住。这件事是否与徐闲云有关,我也不能说。但是既然有一点蹊跷,就不能不注意到他的身上了。”
李飞也不答话,只默默地想了一想,又问吴德奎道:“究竟绛珠和徐闲云,可有什么关系没有?你须得老实告诉我,方可替你侦查。”
吴德奎道:“他们实在没有什么暗昧,一来徐闲云对待绛珠,十分诚恳,倒并不把她当作唱戏的看待;二来绛珠这孩子,很晓得自爱,守身如玉,并不是那种轻佻无耻的坤角儿;三则我们对于绛珠,虽然十分疼爱,但是监视得也十分严密。不瞒李先生说,就是她和徐闲云两个人在那里谈天,也总有人在旁边听着,所以决不能有什么暗昧的事情发生。这一层倒可以保得住的。”
李飞道:“徐闲云的家里,你们去过吗?”
吴德奎道:“我们到上海来,还不过一个礼拜,所以他的家里,还没有去过,只晓得他住在闸北宝山路大成里八号。”
李飞一面吸着烟,一面仰着头又想了一想,便向吴德奎道:“这件案子,要说是绛珠被人家劫掠了去,这句话恐怕有些讲不通。据我看来,一定是她自己情情愿愿跟人家走的。不过她为什么要跟人逃走,究竟跟的是哪一个,这却非得侦查明白之后,才能宣布。至于徐闲云这一方面,究竟有无关系,也得见了他的面,方能证实。现在我们横竖没事,倒不如到你寓所去走一趟。我想把绛珠遗下来的东西,察看一番,也许能探出一点端倪来。这事就好办了!”
吴德奎欣然道:“李先生能答应替我们侦查,我真是感激不尽了。但不知李先生什么时候有工夫能到我寓所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