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寒骨露野(第2页)
“无论是当初辽东兵败京师沦陷,还是如今的饿殍遍地南望王师。殿下不羞愧吗?”
“羞愧?羞愧有何用处?”面对岳旬字字泣血掷地有声的质问,原本不惜得开口解释的温杳,竟然头一回以与成人讲话的语气开了尊口,“如今北鞑的铁骑尚且压境,随时都有可能迈过淮河沿线踏上江北的土地,丢了淮河长江自然也守不住,难道一退再退吗?我就算日也羞愧,夜也羞愧,难不成阿日斯汗就能顾念着我大胤百姓退兵不成?”
“昔日太祖皇帝北伐,江南十室九空犹且征粮八十万石。如今北鞑压境,重中之重放在第一位的自然是这场仗应当怎么打下去!一味耽于仁政,效仿宋室,那今日的金陵以后便是第二个临安!”
温杳冷下脸来,方才神情中的逗弄全然消失不见,岳旬只看见他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
“先帝殉国时,国库存银不足七万两。供给军需都是僧多粥少,勒紧裤腰带都过不下去,更不用说再顾念其他!”温杳不笑的时候,比平时看起来更像是扯了张人皮面具,天寒地冻,显得更像个瓷人,吐出来的话也是冷冰冰的,“今日我见了你羞愧,明日我见了流民也羞愧,掉眼泪说软话浪费些没有用的‘仁义’,后日北鞑铁骑就踏过河来渡过江来!那百姓就连今天这样的日子也过不上,到时秦淮河就只能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温杳说完这句话,仰脸喊人:“魏广!”
遛马不知遛到何处去的魏广“呼”一下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背着弓,一手拎着一只兔子,喜气洋洋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主子我打了两只兔子,你俩吃不吃……”
魏广的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噎进了喉咙里——他怎么看怎么不对,看着他主子的表情,再看看岳旬因为激动而发红的眼眶,一个紧急刹车把两只兔子背在身后,立正站好了。
谈崩了,明显是谈崩了。
温杳自然瞥见他背后的兔子,冷笑两声:“混账东西,就知道吃!”
他黑着一张脸拉过了自己马的辔头,翻身上马:“走!”
“得嘞!”魏广见他主子管也不管他,打马就跑,顿觉自己要是留下这两只兔子可能回去以后会完蛋,于是万般不舍地把两只兔子全都放在了岳旬面前。他乱七八糟打了个让岳旬拿回家吃的手势,手上硕大的翡翠扳指在岳旬眼前乱晃一阵,骑上马就跑。
追他跑得快看不见人影的主子去了。
岳旬和地上两只死兔子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莫名看出一种悲愤交加的委屈感,大约是魏广不死的冤魂。
算了,不吃白不吃。
岳旬默默捡起地上两只兔子,把温杳的帕子掖进怀里,打算自行回家。他站在原地环视一圈,险些把手里的兔子掼在地上——
这是个什么荒郊野岭的破地方!走哪边是进金陵城的路啊!
另一头,扔下岳旬就跑的温杳看起来没有丝毫愧疚之意,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魏广想起自己那两只倒霉兔子,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贸然开口触自家主子这个霉头为妙。
“都说岳旬长得更像周家人,我看终究还是最像他父亲。”两人打马走了一路,快回宁王府的时候温杳才冷不丁开了口,吓了魏广一个哆嗦,没揣测出自己主子是什么意思,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话。
温杳大概也不需要他答话,自嘲一般笑了:“他们读书的人,骨子里终究是一个模样——只是世间哪里有两全的办法,又要国祚千秋万代,又想人人安乐太平。”
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这两件事会是相悖的?
“十六岁。”温杳捏着缰绳,拧起眉头,陷入了遥远的沉思,“十五六岁的时候,咱俩在做什么?”
“主子十六岁的时候是仁正二年,和姜家大爷一起在辽东历练,已经跟着孙老将军打了两年仗了。”魏广是温杳在辽东捡的,给他做亲卫的这几年兢兢业业,大小事务就记得门儿清,“诶,从那会儿起孙老将军和岳中丞好像就有些意见相左,常常争论,都是主子同姜家大爷去说和的。”
大胤文官节制武官,当年辽东兵败,说孙老将军和岳盛“文武不和,耽误军机”的言论甚嚣尘上,而后更是传出了岳盛有“通敌叛国”之嫌疑。
不过温杳却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耽搁太久,只是把“仁正二年”这个年份反反复复在嘴里琢磨了许久:“仁正二年啊……是我第一回见阿日斯。当初丧家之犬一样的人,谁能知道竟然还有今日。”
阿日斯,北鞑的汗王,占据大胤半壁江山的可怕刽子手。从温杳嘴里说出来,无悲无喜,辨别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倒像个寻常的故人。
“十六岁,确实不小了。”温杳打了个呼哨,一握缰绳,策马奔腾起来,“不能再当个孩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