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摄影师2(第1页)
小摄影师2
侯爵夫人从悬崖一侧转回身。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还试图要把压平的蕨菜扶到原来的高度,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这是个藏身地。但这个地方已经存在这么久,想要恢复也只是徒然。或许不恢复也不要紧,或许大家会理所应当地认为走到悬崖这儿的人都会在此小憩一会儿。
她的膝盖突然开始发抖,她坐下来,等了一会儿,瞥了眼手表。她知道一定要记住时间。现在刚过三点半。如果有人问起,她可以说:“没错,三点半左右我在海岬上,但我什么也没听见。”事实就是这样,她没有撒谎,就是这样。
她想起来今天还好带了镜子。她害怕地看着镜子里自己陌生的脸,脸色发白,妆面斑驳。她小心翼翼地补妆,但似乎没什么用。克莱小姐会注意到的。她又往脸颊上点涂了一些腮红,但这抹红色格外显眼,让她看起来像个小丑。
“只有一个办法了,”她心想,“我现在就去海滩上的淋浴房,把这身衣服脱掉,换上泳衣去游泳。这样我回旅馆时,头发和脸就都会湿漉漉的,一切看起来就会很自然。我可以说我去游泳了。没错,我就是去游泳了。”
她开始沿着悬崖往回走,但双腿发软,仿佛已在**卧病多日。等她终于走到海滩上时,双腿已经颤抖到让她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倒下。她现在最渴望的就是躺在旅馆房间的**,拉上百叶窗,甚至连窗户也要关上,然后一个人躲进黑暗中,但是现在,她必须逼自己完成定好的计划。
她走进淋浴房,换好衣服。午休时间快要结束,海滩上已经躺着不少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睡觉。她走向海边,脱掉绳底鞋,戴上泳帽。海水不冷不热,海面很平静。她在海里来回游着,把脸埋入水中,心里想着不知道海滩上刚刚有多少人注意到她,看到她从海岬上走下来,担心他们之后会说:“你忘了吗?那天下午我们明明看到一个女人从海岬上走下来啊。”
她全身发冷,但依然僵硬机械地来回游着。突然,她看到一个和狗玩耍的小男孩伸手指向大海,那只狗边跑边冲着一截像是木头一样的深色物体叫起来。恶心与恐惧让她几乎要昏厥,她跌跌撞撞地从海边走回淋浴房,掩面瘫倒在木头地板上。她想,如果刚刚她接着游,脚可能就会碰到他的尸体,因为尸体已经浮上海面,朝她的方向漂过来了。
按照计划,再过五天,侯爵先生就会开车来接他的妻子、家庭教师以及孩子们回家。侯爵夫人往庄园里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早点儿来。没错,这里的天气还不错,她说,但是不知为何,她已经感到腻烦。现在这里人满为患、吵闹不堪,而且食物也不对胃口。老实说,她已经对这里心生厌恶。她告诉丈夫自己渴望回家,渴望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庄园里的花园现在想必十分美丽。
听到她说厌倦了这个地方,侯爵先生深感惋惜,不过他说她肯定还可以再撑三天。他的日程已经排得满满当当,没有办法提早去接她们,而且他还要去巴黎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议。他答应周四早上过来,和她们一起吃过午餐后就马上动身回家。
他说:“我一开始还希望你能在那儿再待一个周末,这样我也可以去游泳。房间应该是保留到周一吧?”
她不愿意。她说她已经告诉经理,周四之后就不再需要这些房间,而且经理已经把房间安排给其他人住了。这个地方人太多了。她向他保证这里已经完全没有吸引力,他一定不会喜欢的。而且到了周末这里更让人受不了。所以他可不可以尽全力确保周四准时到,然后一起早点儿吃个午餐就走?
侯爵夫人放下听筒,走向阳台的贵妃椅。她捧起一本书,假装在读,但实际上,她在等着旅馆入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接着她的电话就会响起,电话那头的经理不断道歉,问她是否介意下楼到他的办公室来,因为事情有些微妙……警察就在他边上。他们觉得她可以提供帮助。不过电话并没有响,她也没听到脚步声或说话声。生活如旧。漫漫长日步伐拖沓。中午依然是在露台上用餐。侍者一边忙碌,一边阿谀奉承,餐桌上满是老面孔或是取代了老面孔的新面孔。孩子们叽叽喳喳,克莱小姐提醒她们要注意礼貌,而侯爵夫人一直听着,等着……她逼自己吃点儿东西,却食不下咽。午餐后,她回到楼上的房间里。孩子们都去午休了,她独自躺在阳台的贵妃椅上。午后,她们又一起去露台喝茶,但当孩子们再次去海滩边游泳时,她没有同去。她告诉克莱小姐自己有点儿感冒,不想沾水,便继续在阳台上坐着。
晚上,当她合上眼睛想要入睡时,双手便仿佛再次触碰到他的肩膀,再次感受到她那用力的一推。他就那么轻易地掉了下去,消失无踪。上一刻还站在那儿,下一刻,没了。没有磕绊,没有叫喊。
白天,她会拼命仔细望向海岬,在蕨菜丛中寻找人的踪迹,寻找那里是否有叫作“警戒线”的东西拉起。但海岬只是在无情烈日的照射下闪着光,蕨菜丛中一片寂然。
这两天早上,克莱小姐提议一起去镇上买点儿东西,但侯爵夫人每次都找借口不去。
“太挤了,”她说,“而且天这么热,对孩子们也不好。在花园里更舒服,旅馆后头的草坪又阴凉又安静。”
她自己一直没有离开旅馆,也没有走动。一想到海滩那里,她便腹痛、恶心。
“我没事,”她告诉克莱小姐,“只是感冒了,有点儿累,等好了就没事了。”
她躺在阳台上,手里翻着已经看过好几遍的杂志。
第三天早上,快到午餐时间时,孩子们挥舞着手里的风车跑进阳台。
“看,妈妈,”海伦妮说,“我的是红色的,西莉斯特的是蓝色的。喝过下午茶后,我们要把它们插在堆好的沙堡上。”
“这是哪儿来的?”侯爵夫人问。
“集市那里,”她说,“今天早上我们没有在花园里玩,克莱小姐带我们去镇上了。她去拿她今天洗好的照片。”
震惊如电流般穿过侯爵夫人的身体,她直挺挺地坐着。
“去吧,”她说,“收拾一下,去吃午餐。”
她可以听到孩子们在浴室里不停地和克莱小姐说话。过了一会儿,克莱小姐进来了。她关上门。侯爵夫人逼自己抬头看向她。克莱小姐那张愚蠢的长脸此时显得庄重又忧愁。
“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想在孩子们面前说。我知道您听了一定会非常难过。是可怜的保罗先生。”
“保罗先生?”侯爵夫人说。她的声音平静得无懈可击,但语调中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今天我去店里取照片,”克莱小姐说,“结果店没开。店门紧闭,百叶窗也拉着。我觉得很奇怪,就到隔壁药店打听,结果他们说这家店下午不会开,因为保罗小姐太难过了,现在正由亲戚照顾着。我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说是出了意外,有渔民在距海岸三英里的地方发现了可怜的保罗先生,他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