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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之山2(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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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之山2

她非常冷静、平和,微笑着低头看他。

“你是说,”他说,“你想要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

“是的,”她说,“我的尘缘已经了结。你必须相信这一点。我想要你回家去,继续从前的生活,打理房产与土地。如果你爱上什么人,就和她结婚,去过幸福的生活。亲爱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爱、善良和奉献,我祝福你。如果我死了,你定会希望我能平和地在天堂生活。这里,对我来说,就是天堂。如果要我从真理之山离开,回到尘世,那我宁愿现在就跳下去,跳下这千尺深渊。”

维克托说他一直注视着她,她周身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光芒,哪怕在他们最幸福的时候也未曾如此。

“你和我,”他对我说,“都读过《圣经》中的主显圣容,我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的面容。我没有发疯,也并非出于感情之故,她确实就是那样。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选中了她。恳求无用,强迫也不可能,安妮宁愿纵身一跃,也不愿再回归尘世。我无力改变。”

他说他自知无能为力,深深的无助感压垮了他。他和她似乎站在码头,而她正准备登上一艘不知开往何方的轮船。轮船启程的号角声就要响起,提醒他再过几分钟,舷梯将收起,她必须出发。

他问她在这里是否吃得饱、穿得暖,如果她生病,是否有地方可以治疗。他想知道她是否需要什么东西。她微笑着,说岩壁里有她此生需要的一切。

他对她说:“我每年的此时都会回来这里,唤你回去。我永远不会忘记。”

她说:“如果你这么做,就像年年在坟前祭花,只会让你更难过。我希望你远离这里。”

“我无法远离,”他说,“知道你就在岩壁之后,我怎么能远离?”

“我无法再出来见你,”她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但是,记住,我永远都会是现在的样子。这是信仰的一部分。请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然后,维克托说,她让他离开。他若不离开,她便无法回到岩壁中。太阳低沉,岩面已笼在阴影之中。

维克托久久地盯着安妮,然后他转身背对站在岩石边缘的她,一路走回隘谷,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到了隘谷中,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再次看向岩面。安妮已经不在那里,只留下岩壁与窗缝,以及尚未陷入阴影之中的双子峰。

我每天都花半小时去疗养院探望维克托。他日渐精神,恢复得越来越像原来的自己。我和照看他的医生、女护士长和护工都聊过,他们说他没有精神失常,只是受到严重惊吓,导致精神崩溃。我们的见面交谈对他的恢复大有裨益。两周后,他便康复出院,与我一起住在威斯敏斯特。

在那些个秋夜里,我们一遍遍地回顾发生的一切。我向他提了更多更细致的问题。他否认安妮之前有过任何不正常的表现。他们的婚姻很幸福、很正常。他也认为她的清心寡欲和斯巴达式的生活方式很罕见,但不至于让他觉得有什么特别,那就是安妮的性格。我告诉他,我曾看到她赤脚站在花园结了霜的草地上。是的,他说,那是她会做的事。但他尊重她的严谨挑剔、沉默寡言,从不干涉。

我问他对安妮婚前的生活了解多少。他告诉我他知之甚少。她从小父母双亡,由威尔士的姨母抚养成人。出身背景没有什么古怪,也没有什么不可外扬的家丑,不管怎么看,她的成长都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没用的,”维克托说,“你无法解释安妮为何会这么做。她就是她,独一无二。就像你无法解释为何有人出生普通,却突然成为风靡一时的音乐家、诗人,或是成为圣人。他们就是出现了,无法解释。遇见她,我仿佛进入天堂,失去她,我如同坠入地狱。不过,我要活下去,这是她的期望。每年,我都会回到真理之山去。”

他的生活被彻底击溃,但他却安之若素,这令我震惊。若是我经历了那样的悲剧,恐怕无法走出绝望。在山里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组织,在几天时间内,就控制了一个充满智慧与个性的女人,这真是骇人听闻。若是无知农妇受到蛊惑,误入歧途,她们的亲人因为迷信,只好袖手旁观,那姑且能够理解。但我们不能这样。我把想法告诉维克托。我告诉他可以通过大使馆与那个国家的政府取得联系,在我国政府的支持下,在他们国家展开调查,让媒体报道。我告诉他我已准备好实施计划。我们生活在二十世纪,不是中世纪。像真理之山这样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我会让大家群情激愤,从而在国际上造成影响。

“但是为什么呢,”维克托静静地说,“目的是什么?”

“把安妮带回来,”我说,“也放了其他人,不再让任何人妻离子散。”

“没办法的,”维克托说,“我们不可能到处拆毁修道院。全世界有好几百座。”

“那不一样,”我辩道,“那些修道院是合理的组织,已经存在好几个世纪。”

“我想,真理之山也非常有可能是这样。”

“他们怎么生活,怎么吃东西,病了死了又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尽量不去想这些。我只知道安妮说自己找到了毕生所求,她很幸福。我不会去毁掉那种幸福。”

然后,他看着我,半糊涂半清醒地说:“真奇怪,你竟然会说出刚刚那番话。按理说,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安妮的感受。我们两人中,一直都是你充满登山热。过去一起登山时,你总会沉醉其中,对我吟诵诗句——尘世太喧嚣,过去与今朝,索取又挥霍,力量皆尽抛。”

我记得我起身走向窗边,望着堤岸边雾茫茫的街道。我没有说话。他的言语深深触动了我。我无法回答。我知道,在内心深处,我之所以憎恨真理之山的传说,想让那个地方毁灭,是因为安妮找到了她所追求的真理,而我还没有……

我与维克托的这场交谈,即便不是我们友谊的断点,至少也是个转折点。我们都走到了人生中点。他回到什罗普郡后不久,便来信告诉我,说自己打算把房产过户给一个还在上学的侄子,接下来几年打算让侄子在假期里与他同住,熟悉熟悉这个地方。再往后,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不打算做安排。当时,我自己的未来也充满变数。因为工作需要,我得去美国住上两年。

之后一年,世界的稳定被打破。那是一九一四年。

维克托是最早去参军的。或许他觉得这就是他所寻找的答案,或许他觉得自己会战死沙场。我结束美国的工作后,才效仿他的做法。然而,这显然不是我所寻找的答案。在部队度过的每一刻都让我感到厌恶。整个战争时期,我都没有见过维克托。我们没在同一处作战,甚至连休假也没有见上一面。但是,我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信上的内容是:

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依然遵循自己的承诺,每年都去真理之山。我住在村里那位老人的家中,第二天便爬上山顶。那里一如过去,一片死寂。我在岩壁下给安妮留了封信,然后就在那里坐上一整天,看着那个地方,感受她就在身边。我知道她不会出现。第二天,我再次前往,欣喜若狂地看到她给我的回信。如果那算得上一封信的话。那是一块刻了字的石板,我想这应该是他们唯一的沟通方式。她说她很好,很健康,很幸福。她祝福我,也祝福你。她让我再也不要为她担忧。就这么多。就像我在疗养院里和你说的那样,这仿佛是与亡魂的对话。收到这封信,我必须,也的确感到心满意足。如果我没有战死,我可能会去那个国家找个地方生活,这样就能离她近点儿。即便再也无法见到她或听到她的声音,但每年能收到刻在石头上的只言片语,我也心甘情愿。

祝你好运,老朋友。不知道你在何方。

维克托

停战后,我退伍了。回归正常生活后,我马上开始打听维克托的下落。我往他什罗普郡的家中寄信,收到他侄子客气的回信。他的侄子已经接手那里的房子和土地。维克托负伤了,但不严重。他已经离开英格兰,去了国外,不是意大利就是西班牙,他侄子也不太确定。但他相信叔叔已经决定永远住在那里。如果他听说了什么消息,会告诉我。然而,之后便再无消息。至于我自己,因为不喜欢战后的伦敦和那里的人,于是与家乡做出了断,移居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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