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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忙杂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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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忙杂记

红楼梦中,大观园的几位小姐送给贾宝玉一个雅号,叫“无事忙”。

其实天津话也有这个词。我小时曾听家里人管一个亲戚就叫无事忙。他没事帮人去放电影。当时电影院还是用手摇的机器放无声片,不知怎么把手伸进了机器中,给轧掉了半个指头。还有一回上西站附近看芭兰花,被狗咬破了裤子。那时西站是个很偏僻的地方。近来经过西站已经是车水马龙,不知还有没有芭兰花。我得到印象,“无事忙”是闲得无聊,没事找事者的称谓,带有贬义。

年过花甲之后,我才体会到,人熬到身外无累,心中无事的境界,实在是难得的福分。真到了那一步,成天光躺在**望天也不是打发日子的好办法,找点可有可无的事忙忙,也不失养身之道。这里不包括“发挥余热,保持晚节”可敬的老人们。人家那“没事找事”干的是正事,不能算可有可无。

我目前虽仍在“干事”,但距无事不远,便提前作“无事忙”训练,钓鱼、听戏、读晚报。还真有收获。

近读《今晚报》见一条新闻:苏宝恒整骨法通过审查。内容说:“苏氏整骨法在本市久享盛誉,其特色是整骨技术全面,手法简便。患者痛苦小,医疗费用少,骨折愈合迅速……”

这消息我看了很高兴。也许我不了解情况,头些年我一直为天津苏氏整骨没在全国创出名牌感到遗憾。报上没介绍这位苏宝恒医师是否锦衣卫桥苏家后人。但我估计是也离着不远。我五岁时进私塾,念过一本《天津杂字》。开头几句至今会背:“直隶省,天津卫,督察衙门保安队。有水局,有火会,急忙快跑消防队……”后边虽然大部都忘记,有两句却记得:“高台阶,华家门,冰窖胡同李善人。苏先生,都知道,锦衣卫桥卖膏药。”苏先生大名和华世奎、李善人并列,而且独占了一行!可见他在天津人中的声望地位。

我对苏氏整骨法的信服,不只来自这本书。小学四年级时我在课堂里跟同学打闹,从桌上摔到地下,左肘就变了形,痛得浑身打颤。家人立即坐“胶皮”带我奔锦衣卫桥。先还为不知道苏先生门牌犯难,怕找不到。到了锦衣卫桥一看,整个一条胡同少说得有六家门口都挂着个牌匾,上边都写“祖传整骨”。个个都姓苏,大字写着“苏寓”。

大人们商量:“都是苏先生,进哪个门呢?”

拉胶皮的老头说:“进哪个门都一样,全会接骨。”

我们就进了最近的一家,那位苏先生年纪不过四十开外,看了看我的胳膊,叫我家人拉住我左手,胳膊弯起,他拿起一条擀面杖,套进肘内猛往外一拉,我刚叫一声:“疼”,他说:“好了,你要想哭就哭,千万别憋着。”说完替我贴上膏药,拿块木板给我托起,用围巾挂在脖子上。再也没有痛感,我想哭也没理由了。

本来说好一个月后去再换一贴膏药,没等去有个邻居竟送了一贴膏药来。说是苏家后人抽白面偷出药来卖,价钱比到家里买得便宜。膏药上确实打着苏家的印,但不是我看的那家。邻居还是那句话:“哪个苏家的都一样,管保灵。”换了贴膏药果然好了,没留下任何后遗症,“**”中造反派多次既触灵魂又触肉体,这胳膊都顶住了。所以对苏先生的功德没齿不忘。

据天津人说,苏先生整骨技术的发展,跟混混儿有关系,混混儿们天天恶斗,伤胳膊断腿是常事,离不开整骨大夫。传说有一混混被打断了腿,敌方暗地花钱买通大夫,给他接骨时作点手脚。腿接上后不能用力,一到打架用力,腿一软就得跪下。这混混发现出了毛病,就来找苏先生。苏先生摸了摸说:“能治,就看你有根没根。”那混混问:“有根怎样,无根如何?”苏先生说:“有根,你搬块石头自己把腿砸断,我给你重接。要没这点骨头,就凑合着吧,以后别再耍胳膊根。”那混混二话没说,把腿放在苏先生门槛上搬起石头就把腿又砸断,连苏先生家门槛都砸坏了。苏先生给他重新接上后比原来还能吃劲。为此,混混还给苏先生重修了门槛。

这传闻是否属实,无从考证,但我看病去时,见到锦衣卫桥苏家确实都是高台阶,高门槛。

《今晚报》发了篇文章,探讨“过把瘾”三字之含义是非。见解深刻,观点正确,我很信服。用“瘾”字常含有贬义,是普通常识。在旧中国若前边不加定语,只说“瘾君子”,谁都明白那是指大烟鬼。

我想接着说的不是正题,是文章中提到的一位名人高五姑。

作者引新凤霞同志的文章说“高五姑戏唱得很好,后来吸毒成瘾,落魄潦倒,晚景可怜”(大意),这大致情形是对的。我没有看过凤霞的原文,也不知道高五姑是否唱过戏。但就我所记忆,天津人知道的高五姑可不是因为她唱戏。高五姑的出名是唱“靠山调”。也就是后来王毓宝同志唱的天津时调。30年代高五姑这个名字几乎成了靠山调的同义语。据老人说,所以叫靠山凋,就因为它是鞋匠们干活时,靠在山墙上唱的一种小曲。不是专业艺人表演的节目。进戏园子唱靠山调,并且出了名的当时就一个高五姑。

那时候我很小,有个舅舅喜“科技新发明”,弄了个刚上市的音响设备“矿石耳机子”,屋顶上架了挺高的天线,耳机套在头上靠着枕头享受“新潮生活”。里边一唱“高五姑”,他马上把耳机拿下递给我姥姥以示孝顺。我姥姥和我娘都是高五姑的“追星族”,有回正烙着饼,忽然耳机子里来了高五姑,她们只顾听靠山调,把饼都烙煳了。

我也跟着大人看过高五姑的演出。地点是官银号的“天晴茶园”,我的印象高五姑真的个头挺高,大脸高颧骨,穿一件黑绸旗袍。人高马大,声若洪钟。印象最深的是她不像其他曲艺演员站到台口上面对观众唱,而是站在桌后,一手扶桌,侧身而立,尽管昂首高歌却身不摇膀不动,跟现在那些歌星们的做派正好两个极端。过后我听人说,侧身而立,身不动膀不摇,是唱“靠山调”的规矩。

人们还说,唱靠山调讲究三个字,“悲、脆、媚”。高五姑三个字都占全了。

高五姑什么时候消失的我记不清楚,似乎到30年代末就听不见她的歌声了。和她一起在天晴茶园见过的名艺人还有乔清秀,花四宝,王佩臣。最先消失的是高五姑,随后就是花四宝。高五姑消失没听见有人议论(也许我年纪小不记得)。花四宝夭折却听见不少天津听众为之叹息。据当时人说,花家几宝,包括花五宝,花小宝,以四宝的歌声最佳。不知是否属实。人们总是把失去的东西看得最宝贵,或许带有怀念的情绪。但花四宝确实是把梅花调改革、发展成今天这模样的创始人。不信大家听听她师父金万昌的老唱片就知道跟现在咱们听的梅花大鼓不是一个味。花四宝去世后,她常唱的曲目《杏元和番》、《青楼遗恨》也不再有人唱了,令人更对她怀念。

我没见高五姑唱过戏。但她献艺的那个天晴茶园却是兼演戏剧的。不演京剧评剧,在杂耍之后只演“文明戏”。

天晴茶园在东北角正兴德西边,挨着天津电影院,楼下似乎是个小商场,紧靠着它是家绸缎庄。七七事变后改名叫大观楼了。我真正记忆清楚的是它改名大观楼后的情形,因为那时我已比较记事。我所以记得它旁边挨着一家绸缎庄就因为我总在进园子前,看见有个胖子坐在柜台外椅子上喝茶,过了会儿那胖子就出现在台上陪着小蘑菇说相声。

大观楼可能是“上边”最大的一个杂耍园子吧,许多曲艺名家我都是在这里先见到的。乔清秀、王佩臣、小蘑菇、赵佩茹、侯宝林、小彩舞、闫秋霞、小岚云,包括刘宝全、白云鹏都曾在这里献艺。我印象最深的是石慧如。那时她年纪不大,可能还没出师或是刚出师,穿着朴素,不施脂粉,举动很端庄文雅甚至有点拘谨。每次她唱完(也许是上台之前)总在一位中年妇女陪同下,坐在一个固定的包厢中听别人演唱。我们的包厢正好与她相邻。大人听段子我就好奇看她,觉得既神秘又钦佩。在那里我还学会了一句王佩臣的唱:“一个人儿哟,手托着香腮牙咬着下嘴唇哟……”我学得最熟的是数来宝,至今未忘,后来当了新四军文工团员时,在一次联欢的晚会上,我表演偷来的这段数来宝,很引来些掌声,甚至被领导怀疑是天才。解放后那段数来宝不大演了。现在回想起来,其中有些词句是颇有民俗和历史价值的。比如“理发馆,螺祖留,五缕青丝挂门头,客人进去把茶喝,然后就把领子窝。男剃前,女剃后,僧道两门剃左右……”在这里还见过两位演员,当时也很受欢迎。一个是唱太平歌词的秦佩贤,一个是唱单弦的王某人(忘了他的名字)。但没等抗战胜利这两位演员就贫病交加去世了。我记得秦佩贤,倒不只因为他唱太平歌词,而是因为观众给他起了个极有趣的绰号,叫“老哏”。有天我乘电车从东北角去梨栈,秦佩贤在东门脸上了车。穿一身绸长衫,一双缎子面纳了万字的夫子履,手中拿把折扇。现在想来大概是为了赶场没换行头。他一上车便被乘客们认出来,许多人齐声高喊:“老哏,来一段!”他连连点头,脸上笑得很苦,到下一站赶紧下车了。没等电车开走便又坐上辆三轮继续赶路。车上有位上了年纪的人便说:“作艺的,不容易,大家给留点面子嘛,叫人家在车上待不下去,这损了点不是!”我当时也是跟着叫了的。听了老人这句话真的感到惭愧。

那时观众爱给演员起外号。有的外号起得非常精彩,甚至可以说极有天才。如侯宝林的外号是“幺鸡”。就是麻将牌中的一条。这张牌本没具体、标准的形象。可是一叫出来,谁都觉得跟侯宝林确实相似;马三立的外号叫“牙签”,也算得极为贴切。观众给演员们起外号,并不都带轻视性质,常常反是喜爱某个演员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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