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拉手懵懂年华系列之一(第1页)
手拉手——“懵懂年华”系列之一
张玉清
那时候我和田晓慧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每天上学她都会在家里等着我,直到我在她家门口喊一声:“田晓慧——”她才从屋里拎着书包跑出来,说声“走。”然后我们手拉着手一起上学。我们的手拉在一起有时握得严严实实,有时像小鸟的爪子一样勾搭着。我家住村西头,她家住村东头,学校在村南头,但我每次上学都要跑到村东头田晓慧家找她一起走。五年级之后我们升入镇里的中心小学,从我们村到学校有六里远的路,我和田晓慧仍然每天都一起上学。我们一到下课就找在一起玩,做不是很热闹的游戏,也一起上厕所,也有时候我们只是手拉着手看着什么,也不说话,沉默不语。
很多人都知道我和田晓慧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好得形影不离。这让许多人看不惯,首先老师就看不惯,要是我和田晓慧都学习很好老师也许就看得惯了,可是我俩的学习都不很好,我们的成绩也像手拉着手一样,谁也不比谁多多少,不论什么样的考试,我俩永远都是八十多分到不了九十分排在班里的中间。老师当然很希望我们的成绩能上来一点,突破九十分,上到优等生的行列。可是我和田晓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企图,我们好像只满足于能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玩就行了。老师把我们的成绩不能进步归结为我们俩手拉着手太频繁,互相拖了后腿,虽然我们平时不调皮捣蛋,但老师还是时不时地瞪我们,不满地说:“就你们俩好!就你们俩好!你们俩咋那好呢?学着上进点儿比什么不强?”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俩就把拉着的手分开了,诚惶诚恐。
同学们也看不惯我俩这么好,因为我们俩好对她们没有好处,首先在玩什么的时候,比如跳皮筋跳房子踢毽子拽包,我们俩会互相支援,这样别人就赢不过我们。再有要是大家之间有了矛盾,有人想用孤立的办法打击我们也无法实现,因为我们至少会两个人在一起。我们俩只要手拉着手就好像什么也不用怕了。
没有人愿意我们俩这么好,我们的父母也不愿意我们俩这么好,因为他们也看不出来我们这样好有什么好处。我们自己也不清楚我们这样对我们有没有好处,我们没有想过这样对我们有没有好处,我们只是在内心里自然地感到有在一起的需要。只有我们俩知道我们是多么需要手拉着手,我们越是长不漂亮学习好不起来我们越是需要手拉着手,这至少能让我们感到安宁。
在我们村的村东边,有一个很大的打麦场。麦收的时候村里有几十户人家都在这里打麦,打过麦的麦秸就堆在麦场上,垛成几十个高高大大的麦秸垛。这些麦秸垛散散落落没有规则地伫立在打麦场上,像几十个巨人踞坐在那里,而又看不出这些巨人在干什么,只让人感到一种很特别的气氛,因而我每当走在这些寂静的麦秸垛之间就有些战战兢兢。
人们只在该烧柴的时候各家来人到场上撕扯自家的麦秸垛,撕扯时间长了就把麦秸垛撕变了形,多半是像个蘑菇,但也有撕出洞来的。田晓慧家的麦秸垛也在这里,它就撕得像个小山洞,这是田晓慧的功劳,她妈做饭时常派她来抱柴,她有意把它撕出洞来,目的是在星期天跟我一起钻到里面去玩。
打麦场是这样的地方,当人们每年一次麦收在这里打麦时,它就在那几天里成为最热闹的场所,而除此之外它最为寂寥,我每次来到打麦场时都觉得它看上去很孤苦,但我和田晓慧喜欢这种气氛,我们曾经很多次钻到麦秸洞里去玩。田晓慧家有一条黑狗,她喜欢带上狗,先让狗钻进麦秸洞里去探一探,因为里面不知道安全不安全。等到狗进去了,里面没什么动静,田晓慧才和我手拉着手钻进去,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感觉很好,干麦秸的气息很是迷人。我俩坐在黑暗里,听听周围的动静,没什么动静,很安全。田晓慧就趴在洞口扒些麦秸把洞口堵上,把我们封在洞里面。多半的时候,田晓慧会在确认安全后把黑狗赶走,她用力地踢几脚黑狗,黑狗就很不情愿地走掉了,洞里就只剩了我们俩。我们俩都特别喜欢这种气氛,因为与外界隔开了,只剩下我们俩了。
我们龟缩在洞里,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说话,说些秘密性质的话。不说话的时候,我们就手拉着手静默着。也有时候,我们会没来由地害怕,这样的时候田晓慧就不把黑狗赶走,让它陪伴我们。如果是已经把它赶走了,田晓慧就会爬出洞口,露出脑袋,小声地唤几声,黑狗就会跑过来,很讨好地钻进洞来,偎在我们身边,黑狗很愿意做这样的事,总是招之即来。
春天的时候田晓慧把辫子剪掉了,剪了一个短头发,是那种在电影上看到过的“五四时期”女学生留的发式,额前一撮刘海儿,脑后的头发齐着耳根剪下去。但镇上的理发店技术欠佳,理得不是很标准,走了样,从后面看上去像是顶着一个黑色小帽盔。
田晓慧顶着这个小帽盔来我家,我立刻动心也要剪一个这样的头发,却遭到了我妈的反对,我妈认为这样的短头发不好看,只有像刘清凤那样的长辫子才好看,所以不同意我剪掉辫子。可我不在意好看不好看,我只想跟田晓慧保持一致。
这件事我妈十分起劲地表示反对,我看出来她不单是因为短发不好看,还因为她不愿意我和田晓慧保持一致。“不许你剪!”我妈说,她当然认为她有权决定我的发式。我虽然不认为我妈有权力决定我的发式,但如果我妈不给我两元钱的理发费我就没法去镇上剪,所以决定权最终还是在我妈手里。
我心情抑郁,和田晓慧手拉着手躲进了我们的麦秸洞里,我们每当心情不好时就喜欢躲进我们的麦秸洞里,仿佛在给心找一个港湾。这个星期天的上午我们就泊在麦秸洞的港湾里,心像搁浅了一样难受。到了中午,该回家吃饭了,但是我不想出来,田晓慧就留下黑狗陪着我,她自己回家吃饭。
田晓慧吃了饭回来,给我带来了一点吃的,告诉我她吃饭时我妈来她家找我了,她对我妈说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下午的时候我们还是躲在麦秸洞里,一直到天很黑了才出来回家,我回到家里我妈问我这一天去了哪里,我就是不说。我妈居然没打我,也没怎么骂我,而是扔了两元钱给我,声明说既然我自己不识美丑,那她也不再管我,随我去。
我意外地窃喜,没想到我钻在麦秸洞里一整天躲起来竟然成了一种抗争的方式,赢得了我妈的妥协。我下个星期天就剪了和田晓慧一样的发式,我们手拉手上学时,我们这样一致的发式还挺有点惹眼。
自习课上我们正在做作业,我为自己新的发式感到兴奋,就回过头看着与我隔着两行桌子坐在我后排的田晓慧,她也看着我,我们俩对视着一笑。这时候我完全是出于灵感,做出了一个好玩的动作,我肩膀不动,把头在脖子上左右转动,再加快速度,就把头发甩了起来,甩疯甩散,让头发乱在头上散在脸上,疯乱的短发挡在脸前,显得十分异常。我这动作根本不是刻意想出的,而是由于内心兴奋而忽然想做出的动作,自然,不造作。
田晓慧立刻受了我的感染,心有灵犀地也像我一样做起来,也把头发甩疯掉,挡在脸前。你可以想见,静悄悄的教室里有两个一致的发式突然一致地甩出了这种疯样子,那会让空气有点异常。同学们在惊异之后哄笑起来。
恰在这时我们老师进来了,把一切看在眼里,于是狠狠骂了我们,说我们不但以丑为美,还居然做出丑陋的样子给大家看,真是不以为耻。他让我们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站到教室后面去,等我们并排站到了教室后面,我们老师又觉得我们这种顶着个小帽盔的一致样子让他看在眼里不舒服,于是又让我们站到了教室外面去了。
后来我做过好多次的梦,梦见我和田晓慧手拉着手,顶着我们的帽盔头:走在上学的路上,我们把头发甩散,疯在脸上;走进校园里,我们把头发甩散,疯在脸上;走在镇上,我们把头发甩散,疯在脸上……我们在好多个场合把头发甩散,疯在脸上。
从我们村到学校有六里远的路,中途要遇上一条小河,河水三丈宽。每次上学和每次下学,我们都需要蹚过去。很容易,水流不深也不急,清澈见底,一眼就见分晓,大多的时候刚没过小腿,有时没到大腿。蹚水过小河时,我和田晓慧一手提着裤脚,另一手牵在一起,有时需要牵得紧些,有时需要牵得松些。
那条小河也有涨水的时候,傻笨就在那里淹死了。在夏天里,要是下大雨或是不大的雨却一连下两三天,这条小河就会涨起水来,这时候我们就没法蹚水上学,只能沿着小河的岸边往下游走,离我们平时过河的地方两里远有一座小桥,我们从桥上过去,绕路去学校。绕路需要时间,有时不免要迟到,挨老师的骂。
有一些会水的男生就不用绕路,他们脱了衣服,从河里游过去。
那个早晨,我们来到河边,看到水又涨了,河面变得很宽阔,夜里下了雨。下过雨的河水是浑浊的,看不清有多深,但我们知道这时候是不能蹚过去的。那天我们十几个女生都堵在了河边,有几个男生刚刚举着书包游过去,小秃子游在后边一边举着衣服书包一边回过头冲我们龇牙笑,就有女生骂他:“讨厌!”
我们这些女生正准备向右转去两里外的小桥绕过去,就在这时傻笨背着书包从后面赶过来,他匆匆忙忙地脱了衣服,学小秃子的样子举着书包就下了水。
这时候我们俩和那十几个女生都站在岸边看着傻笨下水,事后回想起来那时大家好像都闭着嘴巴表情专注,一时间周围显得很是寂静。我和田晓慧的手拉在一起,我的左手拉着她的右手,她站在我的左边我站在她的右边,我好像一直习惯于用左手拉田晓慧的右手,这么多年了一直如此。田晓慧的手不大也不小,说不上胖也说不上瘦,手指和手掌上的肉都是柔软的,她的手指说不上修长也说不上粗短,但总之她的手比我的手还要丰满一些,我的手掌和手指都比她更为纤瘦。她手上的温度也总是比我的手要稍稍高一点,我们的手拉在一起时我能感到她的肉乎乎的温暖,除了她的手出汗的时候,田晓慧的手容易出汗,她紧张的时候手就出汗,在考场上她总要擦手,不时地松开笔把手在裤子上衣襟上蹭,还有比如老师用眼睛瞪过来的时候或是她预感到她妈要打她的时候她的手就会出汗。她的手出了汗就变得凉津津的,这种时候我们之间就是我的手热乎她的手凉,因为我的手是干手从来不出汗,温度总能保持一致。
现在田晓慧的手心里就出着汗,我和她的手拉在一起能感觉到她的手掌上的肉潮了,湿了,把我的手心也洇湿了,她的手的温度也随之变凉,那种湿凉的感觉也传到了我的手上来,我的手也就变凉了。
我们的身边还有十几个女生,大家散落地站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傻笨下了水,事后回想大家的表情都很专注,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傻笨举着衣服和书包往水里走,水没过了他的大腿,没过了他的腰间,当水没到了他的胸脯时,他好像是有点犹豫,但没等他来得及思索,他的身子突然一歪就被水吞没了。
傻笨喊了一声:“啊——!”
我们也喊了一声:“啊——!”
傻笨在河里扑腾着,水面翻出水花,他的躯体和头再也没有露出水面,他激烈地用四肢打着水,尽了最大的努力,一会儿手伸出水面打水,一会儿脚伸出水面打水,还有时手和脚都同时伸出了水面来打水,仔细一想其实这是很高难的动作,正常的人根本做不了。水流这时候比往常要急,所以傻笨这样的动作不可能做得长久,实际上他一直随着河水在漂行,开始时他扑腾出了没有规则的水花,后来很快他就有规则地在水里打着旋,打水的动作明显减弱,已接近尾声,这时候傻笨已漂出老远,像一件没有用的东西在水里载沉载浮,再然后他就不见了。最后好像他居然要冒出头来,但只是一块黑色的头皮在水面上闪一下,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傻笨打水的时候,小秃子刚刚游到了岸边,回过头来看到了傻笨这一幕,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岸上逃,上了岸了还惊魂未定。
傻笨肯定是淹死了。我的心嗵嗵跳着,拉着田晓慧的手拽得紧紧的。对面的男生们也在岸边呆呆地站着,我们对突然发生的事情不知所措。田晓慧转过头来望着我,和我的眼睛对视,她的手凉冰冰的,手心里满是汗。
忽然,跟我们在一起的小莲子哇的一声哭起来,返回身往村里跑,去报信。傻笨是小莲子三婶的孩子,当然应该是她最有义务跑回村去。
我们又驻留了一会儿,对面的男生们先离开了,往学校走去,我们也离开了,往小桥走去,绕路去上学,傻笨死了,但我们还是要上学,如果迟到了,老师还是要骂我们。
我和田晓慧手拉着手走在后面,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路总会影响速度,所以我们平时跟大家一起走路的时候总是落在后面。我们的手握得严严实实,比平时更紧更用力。她的手心里已经不再出汗了,暂时还有些凉,快走到学校时我们的手就变得温暖起来。
我这时候已然明白了傻笨为什么找死一样的想也不想就跳进了河里。这一是因为他是傻笨,什么事情都不愿动脑子;二是因为他从小生长在一个干旱少雨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淹死人的水;三是因为小秃子,当时小秃子游得太慢别的男生都上了岸他还在水里露着个脑袋呢,傻笨看见小秃子露着个脑袋就以为河水只到小秃子的脖子那么深,而傻笨身材高大平时要比小秃子高出一个头,傻笨肯定在心里通过比较认为河水顶多深到他的胸脯,所以才毫不迟疑地下了水;四是因为我们这些女生当时没有拦他一下,眼睁睁地看着他下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