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援军之劫(第1页)
第三日的黎明来得格外缓慢。
秦州城在焦灼中等待,每一刻都像被拉长到极限。城墙上,守军们眼睛布满血丝,却仍死死盯着北方——那里,韩猛大营的黑烟已渐渐稀薄,但一种更加压抑的肃杀之气,正随着晨风弥漫开来。
督师府议事厅内,烛火彻夜未熄。
明玥坐在主位,面前的城防图已被反复修改,朱笔标记层层叠叠。她眼下乌青浓重,素白的衣袍上沾着灰尘和药渍,那是连日奔波和照料陈英留下的痕迹。
“报——”传令兵冲进厅内,单膝跪地,“北门哨探回报,韩猛大营今晨有大规模调动迹象!约五千人集结于营前,似要发动总攻!”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周炳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终于来了……”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秀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晨光中,她靛青色的劲装衬得脸色格外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比陆将军预估的早了半天。”她转身看向明玥,“殿下,看来韩猛已经等不及了。”
明玥没有立即回应。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是一种极有节奏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上。良久,她抬起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传令,”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全城进入最高戒备。按原计划,东、西、北三门各留一百人值守,其余兵力集中防守南门——那里将是主攻方向。”
“南门?”赵珩刚从前线撤回,肩头缠着绷带,闻言一怔,“可韩猛大营在北……”
“正因为大营在北,他才不会主攻北门。”明玥站起身,走到城防图前,“北门城墙最为坚固,且有瓮城。韩猛虽勇,却不蠢。他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指尖点在城南的一片空白处。
“城南地势低洼,城墙去年修缮时偷工减料,夯土未实。而且,”她顿了顿,“从老君山有一条隐秘小路可通城南,严虎若真在那里设伏,必会选择从此处突袭。韩猛与严嵩既有勾结,这个情报他一定知道。”
秀娥瞳孔微缩:“殿下的意思是,韩猛会佯攻北门,实则主攻南门,与严虎前后夹击?”
“正是。”明玥点头,“所以我们真正的战场,在城南。”
命令一道道下达。城中仅剩的六百守军迅速调动,民夫们扛着沙袋奔向城南,在城墙内侧堆起第二道防线。柳家库房最后二十桶桐油被取出,混合石灰,涂抹在城门和墙根处。水缸被灌满,沿城墙每隔十步摆放一缸,旁边备着水瓢木桶。
整个秦州城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死亡的压力下高速运转。
而这一切的指挥中枢——督师府厢房内,陈英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她已经能坐起身,但每动一下,左肩的伤口就像被撕裂般剧痛。兰妹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喂药,药汁顺着唇角流下,她抬手去擦,手却抖得厉害。
“我来。”明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回到厢房,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兰妹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殿下不该在这里。”陈英低声说,声音虚弱,“城防需要您。”
“城防有周炳和秀娥。”明玥舀起一勺药,吹凉,递到她唇边,“而你,需要我。”
陈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低头喝了药,苦味在口中蔓延,却莫名品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
一勺一勺,药碗很快见底。
明玥放下碗,很自然地伸手探向陈英的额头。指尖微凉,触感柔软。“还有些发热,”她轻声道,“但比昨日好了。”
“多谢殿下。”陈英垂下眼,不敢看那双过于清澈的眸子。
“陈英,”明玥忽然唤她,声音很轻,“若此战过后……你想过以后吗?”
房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士兵奔跑的脚步声,民夫的吆喝声,铁器碰撞的铿锵声。战争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城,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后一面。
陈英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若此战能胜,若我能活着……我想辞官。”
明玥的手微微一颤。
“辞官?”她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是。”陈英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她顿了顿,“我本就不该在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