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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吻(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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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一段田埂,全然被自然的光辉朦朦照着。

每一个人,也曾是婴孩,也曾是稚童,也曾在这天然造化的光辉中嬉戏漫游,一顶田间花草编织的花环,足以令一个孩子喜悦。但社会、阶级、历史、变乱……数不清的外力,将人群导向了不同的路径。童年的葱茏小径走到尽头,人世间数不清的道路便在眼前展开了。

当游女,当花魁,也是其中一条吧。

毕竟千百年来,这都是可供女人“容身”的一条道路。

华美的道路,摇曳生姿的道路,风月情诗里歌唱的道路,甚至连政府、连制度都支持的一条道路。

人人都说,这条道路的终点,就是成为花魁。

金、银、玳瑁、玉石、绢花,珊瑚簪、松叶簪、三枚栉、宝石金笄,一同构成花魁的冠冕。

那就是一个绝色的女人,身于此间,能得到的最华美的冠冕。

这冠冕,在花魁道中时,能为她的姿容增光,在“恩客”购买她时,又为她的身价增加筹码。

终于终于,那玻璃的冠冕被打破。

铺满碎玻璃的能把人扎得鲜血淋漓的道路,在少女身后远去。

“不知舞小姐和莲小姐能否答应我们做一个简单的采访的请求?”

她率直地向众人一笑:“好啊。”

姐姐也点了头。

得到这群年轻的有志之士施以援手,她感激不已。别说一个简单的采访,她愿意把游郭中种种外人难以探究的黑暗和腐朽都告诉他们。

舞回头一看,只见此行中她最想感谢的人走在最后方,与那位“素流师兄”并行。

她想了想,没有开口呼唤素山小姐。

月光洒落田间,恋雪和前方有说有笑的朋友们隔着十几步路的距离。

她走在人群的最后,一是因为怕有追兵追上来,权当断后了。

二是,方才大家似乎察觉到猗窝座先生很不好相处,这会都不太敢和他说话了,她总不好放他一人独孤地在后面走着呀。

夜色下,大学生们的话语传来,落入鬼的耳中,宛如嘈杂的虫鸣。

什么廓清、什么自由平等,全都是愚蠢至极的蠢话。千百年来都是如此肮脏的人类社会,岂会因为几个年轻男女的一腔热血就能改变。

唯有她柔和的声音传来,令他被不屑和讥讽充斥的心中泛起一点浅淡的喜悦。

“今天真是多亏了猗窝座先生来帮我们,不然想必没有那么快就能摆脱追兵吧。”

“看到舞小姐和她的姐姐能走出来,我心里很高兴哦。”

她的声音,宛如他在黑夜荒野中穿行时听见的柔婉溪流。

但她的语言,只令他觉得十分好笑。

这两个游女一时得救,又有何用。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者即使侥幸活下来,也难逃最终被淘汰的命运。

淘汰。

虽然他完全没有人类时的记忆,但变成鬼之后,他也在江户时代生活过。

一百年前的江户时代,轻易就能将一个弱者——一个女人淘汰。

贫苦无依的女人,被迫卖身的女人,在宅院中被困一生枯萎死去的女人。

弱者的命运、女人的命运,本来在他心中溅不起一滴水花。直到此时此刻,月下看见她纤柔面容,他心下忽然沉闷地一响,仿佛听见一声古老的钟磬自百年前传来:其实只要稍有不慎,一百年前的她,也会步入那样的命运。

那个叫狛治的人类,唯一的用处是曾经照顾了她一生,使她不至于坠入和她同类们一样无以回头的命运……

算了,这两个游女获救就暂时获救了,她们之后会有什么遭遇,何必说出来扫她的兴呢。

斗之鬼沉默着,晶澈的月光照着他侧颜,为这张没有血色的幽冥面孔点染上些许尘世中颜色。

几不可察地,他点了点头。

只要她开心,他无所谓了。自从那天之后,难得再见她如此开怀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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