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潮汐之根(第1页)
2025年11月7日,星期五,清晨六点,天光微亮,吴晨文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不是闹钟,而是家庭微信群的连续消息提示音。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群里,老妈符叶发了一连串的语音,点开一听,是她带著海南方言特有腔调的、兴奋又略显嘈杂的声音:“文仔!汐仔!快起床了!今天礼拜五,阿景(大嫂文景)下午就从白沙回来了!我和你爸商量了,中午都回自建房这边,把那只最大的阉鸡杀了,晚上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庆祝汐仔马上要正式上班了!文仔,你別磨蹭,早点过来帮你爸抓鸡!”
吴晨文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才六点零七分。休假周的懒觉计划再次泡汤。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远处高速路上早已开始轰鸣的车流声,以及近处小区里渐渐响起的各种生活杂音:摩托车发动、小贩叫卖、邻居家电视早间新闻的开场曲……这就是东方八所镇的清晨,一种充满了市井生命力的喧囂,与文昌基地那种被高墙和纪律过滤后的、近乎真空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潮水退去后,他这片“沙滩”不仅裸露在家庭的阳光下,也浸泡在真实、嘈杂、甚至有些凌乱的人间烟火里。
他慢吞吞地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似乎淡了一些,但眉宇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迷茫,並未因几天的休憩而完全消散。老哥吴汐的喜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家庭里激起了欢快的涟漪,却也在他心里漾开了更复杂的波纹。“上岸”这个词,像一句无形的咒语,縈绕在耳边。
上午八点多,吴晨文骑上那辆电池依旧缺席、只能靠脚蹬的旧电动车,吭哧吭哧地往高速路边的自建房去。清晨的阳光已经颇有热力,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稻田里,稻穀已收,留下齐刷刷的稻茬;香蕉树上掛著一串串沉甸甸的青色香蕉,裹著蓝色的保护袋。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肥料和植物汁液混合的、属於乡村早晨的独特气息。几只土狗在路边悠閒地溜达,看到他的破车,懒洋洋地吠叫两声,又趴回原地。
快到自建房时,他远远就看到老爸吴財正在猪舍外边那块空地上劈柴。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著油光,结实的肌肉隨著斧头起落而賁张。斧头落下,发出沉闷有力的“咔嚓”声,木屑飞溅。那种专注而原始的力量感,让吴晨文一时有些看呆了。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停下车,静静看了一会儿。父亲的世界很简单:猪要餵饱,柴要劈够,地要扫净。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直接而坦荡。不像他自己的世界,充满了无形的规则、未来的不確定性以及来自各方期待的软性压力。
吴財似乎感觉到有人,停下动作,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转过头看到吴晨文,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挥起斧头。“来了?先去把那边猪舍的水槽刷一下,有点长青苔了。”
“哦,好。”吴晨文应了一声,放下东西,熟门熟路地找到长柄刷子和水管。
猪舍里,味道依旧浓烈。几十头大小不一的猪听到动静,立刻“哼哼唧唧”地围拢到栏边,用湿漉漉的鼻子拱著栏杆。吴晨文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刷洗石制的水槽。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暂时驱散了早上的那点瞌睡。他一边刷,一边听著父亲有节奏的劈柴声,心里那种纷乱的情绪似乎也隨著这重复的体力劳动,稍稍平復了一些。这是一种奇特的疗愈,身体的疲惫有时能暂时麻痹精神的焦虑。
干完活,父子俩坐在龙眼树下休息。吴財递给吴晨文一碗自己熬的、带著苦涩味的凉茶,自己则点起一根皱巴巴的纸菸,默默吸著。烟雾繚绕中,他古铜色、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沉静。
“你哥的事,定了,是好事。”吴財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妈高兴。”
“嗯。”吴晨文喝著凉茶,应道。
“你呢?”吴財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穿透力,看著小儿子,“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一周关里面,一周晃外面。”
又来了。吴晨文低下头,看著碗里深褐色的茶汤,“我……在看机会。也……也在想。”
“你妈让你考编,是为你好。稳定。”吴財吐出一口烟圈,“但路是自己走的。我养猪,別人看著又脏又累,但我心里踏实。你那个工作,说是在纪委地方,听著光鲜,但你自己觉得咋样?”
吴晨文有些意外。父亲很少这样直接地跟他谈这些。他斟酌著词句:“工作……还行。就是感觉,有点像浮萍,扎不下根。”
“根……”吴財重复了一下这个字,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丘陵和更远处那抹隱约的蓝色海平面,“咱们海南人,祖祖辈辈,面朝大海,看起来是漂著的,但根子,还是在土里,在船上。你太公那辈,下南洋討生活,那是真的漂。你爷爷参加过琼崖纵队,跟著冯白驹將军在五指山里打游击,那是把根扎在石头缝里,二十三年红旗不倒。到我这儿,下岗了,回来养猪,根就扎在这猪场里。你哥现在,算是要扎到体制里去了。你呢?你想把根扎在哪儿?”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吴晨文心里那扇一直半掩著的门。他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似乎只懂得养猪干活的父亲,能说出这样一番带著哲理的话。“琼崖纵队”、“二十三年红旗不倒”……这些从小听到大、却总觉得很遥远的歷史词汇,此刻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贴近感。那些革命先辈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坚持斗爭,他们的“根”是对信念的坚守。而自己呢?在这个和平年代,烦恼的却是一份工作的“稳定”与否,是那种找不到人生锚点的漂浮感。
“我……我不知道。”吴晨文老实地回答,心里却仿佛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不知道就慢慢想。”吴財掐灭菸头,站起身,“但別光想不动。人就像树,总得往土里扎。不管是哪种土。”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吧,去抓鸡,你妈交代的任务。”
中午,母子三人一起在自建房的简易厨房里忙碌。符叶主厨,吴財打下手,吴晨文则被分配了拔鸡毛的“艰巨”任务。看著那只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现在已毫无生气的阉鸡在热水盆里,吴晨文心里有点发怵,但还是硬著头皮上手。鸡毛沾得到处都是,热水烫得他齜牙咧嘴。符叶一边炒菜,一边不忘嘮叨:“文仔,你瞧你,拔个鸡毛都笨手笨脚!以后成了家,这些活儿谁干?还得找个能干的媳妇儿!”
吴晨文只能苦笑。成家?媳妇?对於一个母胎单身、连自己未来在哪儿都搞不清楚的人来说,这些词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系的名词。
家庭的氛围是温暖而琐碎的,带著油烟味和饭菜的香气。但这种温暖,也像海南冬日的阳光,晒得人舒服,偶尔也会觉得有点过於“热烈”,让人无所遁形。
下午,吴晨文藉口说要去市区买点东西,骑上电动车又溜回了八所镇城区。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消化早上和父亲的对话,以及家庭聚餐前那种无形的压力。
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新华书店。这次,他没有在考试用书区停留,而是直接走到了“海南地方文献”那个书架前。他想起上次来这里时萌生的那个念头:写写自己熟悉的海南,写写身边的人和事。他仔细地瀏览著书脊上的名字:《琼崖纵队史稿》、《红色娘子军》、《海南岛志》、《闯海人》……他抽出一本看起来比较新的《海南往事(三部曲)》,作者是陆胜平。翻开扉页,看到简介里写著:“描绘了建省后一批批『闯海人在海南这片热土上的拼搏、挣扎、开拓与迷茫……”
“闯海人”这个词击中了他。自己的父辈,算不算一种“闯海人”?从单位下岗后,自力更生开闢养猪场。老哥吴汐,努力考取辅警,想端上“铁饭碗”,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闯”?而自己这种在劳务派遣和休假之间摇摆的“潮汐”生活,又算是什么?是隨波逐流,还是在寻找属於自己的“海”?
他又看到一本《破晓之前》,作者吴之。他记得这个名字,是那位13岁就参加琼崖纵队的“红小鬼”出身的作家。书的內容是关於琼崖抗日战爭的。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静静地读了起来。书里的文字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和热血,讲述著在极端困苦环境下,革命者如何坚持理想、浴血奋战。当他读到关於“红色娘子军”女兵连的描写时,尤其是那位女连长冯增敏的故事,內心受到了不小的震撼。那些年轻的女性,在战火中绽放又凋零,她们的生命轨跡如此壮烈而清晰。对比之下,自己这点关於职业和未来的烦恼,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真实地困扰著他。
“如果……如果我把我们家这种普通人的『潮汐生活,把老爸的养猪经,老哥的『上岸记,还有我在纪委基地里的所见所闻,用这种写实的手法记录下来,会不会也有它的价值?”这个念头再次强烈地冒了出来。他点开手机,再次查看那个阅文现实题材徵文大赛的页面。红色的主题“扎根生活沃土,共创十载华章”格外醒目。大赛鼓励作品反映时代风貌,贴近现实生活,塑造鲜活人物。“生活沃土”……他环顾四周,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但他的心里,却仿佛有潮水在涌动。这片生他养他的海南岛,东方八所镇的畜牧职工小区,文昌的廉政教育基地,老爸的猪场,老妈的杂货店……这些不就是最真实、最鲜活的生活沃土吗?
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衝动。他打开手机上的阅文作家助手,点开《潮汐笔记》,不再犹豫,开始快速地敲打起来。这一次,他不再仅仅记录流水帐,而是尝试著描绘人物,刻画细节,融入自己的思考。他写父亲劈柴时那沉默而有力的背影,写那碗苦涩却回甘的凉茶,写父亲关於“根”的那段朴素却深刻的话。他写自己在猪舍里劳动时的感受,写那种体力劳动带来的奇异的平静。他甚至大胆地开始构思,如何將早上与父亲的对话,与刚刚读到的海南歷史、与“闯海人”的精神隱隱联繫起来,寻找一种普通人与大时代之间的微弱勾连。
他写得很投入,直到手机电量不足的提示音响起,才把他拉回现实。他看了看字数,不知不觉又写了一千多字。虽然文字依旧青涩,但那种倾诉的欲望和表达的畅快感,是前所未有的。
傍晚,吴晨文回到自建房时,大嫂文景已经回来了。她换下了警服,穿著一身简单的家居服,正和老妈符叶一起在厨房里忙碌,雯雯则在院子里和几只小鸡仔追著玩。老哥吴汐也回来了,正兴奋地跟老爸吴財说著什么,手里还拿著几张文件纸,大概是辅警入职的相关材料。院子里飘散著浓郁的白切鸡香味和冬瓜海白汤的鲜气。
晚餐很丰盛。一家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大圆桌旁,气氛热烈。符叶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尤其是给吴汐和文景,嘴里念叨著“以后就是正经公家的人了,要好好干”。吴汐意气风发,说著对未来的规划,打算等稳定了就换辆更好的车。文景则温柔地笑著,偶尔补充几句派出所工作的趣事。老爸吴財话依然不多,但脸上带著轻鬆的神情,偶尔抿一口自家泡的蛇酒。雯雯嘰嘰喳喳,是整个餐桌上的快乐源泉。
吴晨文也笑著,吃著美味的鸡肉,感受著这温馨团圆的氛围。但这一次,他心中那种“旁观者”的感觉淡了一些。早上与父亲的对话,下午在书店的阅读和写作,像给他注入了一种微妙的內力。他依然迷茫,依然对未来的不確定感到焦虑,但他似乎开始尝试著,去理解这种“潮汐”生活的意义,去审视自己所处的这片“沃土”。
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十一月的海南夜晚,凉风习习,带著草木的清香。天空中有稀疏的星星。远处高速路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河。吴汐和文景带著雯雯先开车回城里的家了。符叶和吴財在收拾碗筷。吴晨文没有立刻离开,他帮父母收拾完,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龙眼树下。
夜很静,能听到猪舍里猪群熟睡后均匀的鼾声,以及田野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他拿出手机,看著屏幕上《潮汐笔记》那个文档的图標。然后,他抬起头,望著这片熟悉的、承载著他童年和无数家庭记忆的土地,望著夜空下父亲那略显佝僂却异常坚实的背影。
潮起潮落,月圆月缺。这片土地上的生活,就像这永不停息的潮汐。而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或许无法决定潮水的方向,但可以选择如何在自己的那片沙滩上,留下什么样的痕跡。父亲的根扎在猪场,老哥的根即將扎进另一种体制。而他的根,或许可以尝试著,扎进这日復一日的“潮汐”里,扎进这看似平凡却蕴含深意的真实生活里,並用文字,为这片“潮汐之地”,留下一份属於他自己的、微小的证言。
他打开文档,在新的一行写下:“第四章:潮汐之根。根在哪里?也许,就在这每一次潮起潮落的间隙里,在对生活本身的凝视与记录中……”
夜风吹过,龙眼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回应他的思绪。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