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第4页)
她忍不住就给那位“小陆曼”留言:我一直在治疗月经不调。我是干枯,有时候半年也不来一次。来了,也是敷衍了事,打个马虎眼,两天不到就结束。医生说我很难怀孕。我想找到他,希望他说,留下这个孩子吧。
写下这句话以后,她浑身打了一个寒战,太像了,她和妈妈怎么走到一条路上去了?
这不是晦气吗?她又想起以前对妈妈的种种恨,妈二十三岁结婚,结婚七年没有孩子,后来怀上了她。这是一个私生子,按妈的说法,是老陈强奸了她,但人家老陈说,胡说八道,你是主动送上门的。大不了算通奸,况且只有过一次。
老陈和他的女人生了三个孩子,加上私生子何湘,是四个。何湘和妈妈家在街头,老陈他们家住在街的后头,三个孩子吃得好,神情都像小狼一样,没人敢惹。爸妈在何湘没出生时就离了婚,因为妈一定要生下孩子,得胎不易。
街头街尾住着,老陈和何湘妈妈彼此都摸清对方的来往路径和时间,从来没有打过照面,井水不犯河水。何湘七岁时,她亲爹娘才碰着了,且有她在场。这次见面彻底改变了两家人的生活。
这次见面何等丑陋,妈妈拉着何湘的小手,劈面见着老陈。她没想到老陈今日肚皮疼,提早下班,没从巷底的小路回家,从巷子口进来了。老陈当然也没想到这天下午何湘在学校拉肚子,弄得裤子污秽了,老师打电话给她,她就提早把孩子接回家了。
老陈看到母女俩,一愣,情不自禁地瞄了何湘一眼,赶快收回目光。何湘妈妈看他要逃,忽然鼓起勇气喊道,老陈,你看这孩子长得像不像你?
老陈说,我,我肚子疼,我要回去了。
何湘妈妈上前拉住他说,你肚子疼,来,来,我给你揉揉。她说着就低下头,一手揪住老陈的裤带往下捋,一手使劲地朝肚皮处钻进去。她摸索到了老陈粗糙的肚皮,这地方是温热的,熟悉的手感和温度,一下子引出了她的眼泪。老陈不提防她现在如此泼辣,不断地后退,退着退着到了家,何湘妈妈跟着进了屋,说,你肚子疼,你女儿也肚子疼,你们是一家人。她把何湘放在一只高木凳子上,说,你今晚就在这里吃,吃好了再回家。她指着何湘说,你不要回来,家里没东西吃。你要是不吃就回家,我揍死你!
这凳子很高,何湘坐在上面,双脚悬空。陈家的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沉默地在她周围走来走去,像看一个犯人似的。不一会儿,陈家的女孩捂住鼻子,唔,臭死了。一个男孩找了一根棍子,挑起何湘的衣服问,你拉屎拉在身上了吧?另一个男孩就用脚踢何湘坐的凳子,幸好老陈的老婆走了进来,喝道,不要踢。男孩说,她身上臭。老陈的老婆盯了何湘一眼说,让她臭好了,不关我们的事……这凳子可是我们家的,踢坏了还要修的。
这顿晚饭何湘是在老陈家吃的,老陈的女人把她赶到天井里一个人吃。何湘吃了晚饭回到家,妈妈问了她许多话,吃的什么粥,什么菜,家里人怎么说话,最要紧的是老陈说了哪些话,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何湘说,老陈对她说,你一来,我们家做什么都快了一拍。说话快了,吃饭快了,连拉屎也快了。妈妈说,好,好,就是要让他们不自在。
妈妈这天十分高兴,给她洗澡,上床前还给她梳了头发,并且亲了她一下,然后对她说,明天你还去老陈家里吃晚饭,放心,他家不会赶你走,他家怕我告他哩。我要是告他,他就当不成干部了。
何湘从此天天晚上到老陈家里去,坐到天井里,一边做功课,一边等晚饭吃。上了初中后,老陈就让她上桌子吃。妈妈还是每天晚上必定问她老陈家的情况,事无巨细,她必定听得津津有味,或感慨点评,或粗言怒骂。初一刚上完,有一天晚上,她按例去老陈家吃晚饭,老陈家门开着,进去一看,家里空无一人,家具搬得一干二净,到哪里去了?街上有一个人知道的,说,人家调到别的地方工作去了,一家子全走了。难道你们也要跟着去?
老陈家走得干净果断,妈妈只好说,我没防他来这一手。
不管见到谁,妈妈总是拍着手喊:我没防到他来这一手。
街上的孩子跳牛皮筋,唱的是:你,你,你真逗,我,我,我没防,他,他,这一手。……
这一年的大年夜,妈妈做了几个菜,解下围裙,坐下来叹口气,焦虑地皱着眉,老陈,到底到哪里去了?她问何湘。
她刚说完,何湘就砸了一只菜碗。然后她走了出去,街道空无一人,空气里弥漫烟花爆竹的火药味。独自站在大年夜的街上显得分外孤单,她深吸一口气,想,自由真好,无牵无挂。
要不是看到那个哭喊着要妈妈的女孩,她真的对“妈妈”这个词恍惚了。
那天,小二说,你妈妈做的事没有错,老陈是她的亲人,她当然要让孩子去吃晚饭。孩子回来了,当然要问老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承受着屈辱,可是你也每天承担爱的使命。你朝另一处想,世界就会豁然开朗。
前些天,确实豁然开朗,但今天回想往事,何湘心里的那份恨又返回来。她从床底下拖出妈妈的骨灰盒子,上了汽车,就朝吴郭市开去。高速路上,汽车开得风驰电掣一般。她从没开过这么远的路,夜里开长途,更是前所未有。但是这没关系,她情绪激**,一心想把这倒霉的东西重新放回原处。她不想看见它,它承载了她以往所有的怨恨,为了这怨恨,她很少感到快乐。
路上下着雨。秋天干燥,许久不下雨,这一下雨,路上就黏滑。后面一辆开得飞快的大货撞了何湘的车,何湘双手脱离方向盘,眼看着自己的车子撞上护栏,一声巨响,她被轻飘飘地从车子里弹出来,手里抱着妈妈的骨灰盒。落地以后,她才明白,从车里飘出来的是自己的魂。
这魂也不多想,看看不远处就是妈妈生前待过的那山,于是就抱了盒子飞跑,片刻就到山后灵塔。看守灵塔的就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声音柔和的女人,女人对她说,你怎么又来了?她说,骨灰盒子还是放你这里吧,我先交十年的保管费……女人说,那你就放在这里吧,你这种人,还是孤身一人好。
她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人说,兰坚和我说过的,你就是为了在老陈家里吃了六年晚饭,才记恨她。你不想想,老陈一家子,让你吃了六年晚饭啊,你是多大的福气啊?
她忽然惊诧,可以这么想的?
原来小二的思维与这女人是一样的,世上确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一种思维不断地得到,一种思维不停地失去。
沉思中的一瞬间,她猛然在黑暗里打开眼睛,眼前是警灯闪烁,人来人往。她感到了身上无处不在的疼,她呻吟,脑子也清晰起来。她被人抱出车子。她一只手护在微微鼓胀的小肚子上,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骨灰盒。
八个月后,她被推入产房,什么都好,护士对她柔声慢语,医生对她抚慰有加,同病房的产妇们给她送了鲜花,她的同事们在产房门外等待她,他们都像她的亲人一样。而她呢,这个单身母亲的嘴角和眼睛里堆满笑容。医生刚才问她,孩子出来以后,对他(或她)说上什么样的第一句话。
她说,谢谢孩子呗,谢谢孩子来投胎。
写于2012年10月5日—11日
他最后说,爱,就是找一个亲人,性,也是为了找一个亲人。
我一直以为伤害我最深的是我妈,因为她,我体会不到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