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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升起(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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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三状元弄的弄堂口,现在大得能开进卡车。第二天上午,又有一批人进巷子烧小教堂,昨晚的火已经熄灭,革命还没有彻底。这一次他们不仅放火,还朝教堂内的甜水井里撒尿,把修士赶跑。随着第二次火光冒出,巷里出现了惊人的一幕:无数的蝴蝶从四面八方飞起,在空中形成一个飞毯,飞毯缓缓朝小河对岸移动,那里有一些零星的农田。从昨晚开始,鸟儿就陆续飞走,这时候剩下的一些鸟儿跟着蝴蝶群,它们不是赶着吃蝴蝶,而是大难当头,只好共用一片天空。一刹那,所有的蝴蝶都飞走了,鸟儿们飞得更远。

被火烧走的除了蝴蝶和鸟儿,还有琴声、木鱼声、蝴蝶、笑容,还有阿当的记忆。

这天,阿当又站在了11路汽车终点站上,发呆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发现路上的行人一个也不认识了。他们说着尖锐急促的一种语言,脖子里青筋毕露。他隐约地觉得害怕,回到巷子里,窗子后面的邻居们,他也一个不认识了。

东西他还认识。譬如他栖身的小灶屋,枕头下那把唯一祖传的扇子,是清宫画师戴洪画的,矾红的扇面上开一支碧桃,他一直把它当成阿桃的化身。枕头边放着一张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小楷:爸爸和妈妈。但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有过这副模样的爸爸妈妈。他搂着扇子睡觉了,浑身打战。天还没亮他就起身,走在空旷的巷子里,巷子两边的屋子里仿佛全是妖魔鬼怪。老虎灶的老王,已经在忙着烧热水了,灶间里全是虚泡泡的木刨花,散发着木头的香味。他招呼阿当说,进来坐坐,喝杯热水。

阿当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你到底是谁?

老王说,什么?

阿当说,你们到底是谁?从什么地方来的?占了我们的地方。原先的人到什么地方去了?是不是都像阿桃一样掉水里淹死了。

他说完就跑。老王在后面叫得急,他就愈发跑得快。

他跑到河上的小石桥上,过了这顶小桥,是一片菜地。一大片菜地,空无一人。忽然他从小桥上滑到水里去了。一进到水里,他的耳朵和嘴里咕噜咕噜地进水,他大睁着眼睛,看到无比清澈的水流,阳光从水面上透过来了,这是清早第一缕阳光呢。他还听见谁在喊,快来人啊,阿当掉水里了。

他们也知道我的名字?他这么想。

这时候他还不觉得憋闷。眨眼他就到了河底,双手摸着河泥了,河底令人不快,视线很差,味道也不好,泥浆如烟花一样向上弥漫。这时他心中开始烦闷。烦闷是一只快要爆炸的圆球,从胸腔产生,一直朝鼻管里冲,他要呼吸到新鲜空气,才能阻止圆球的爆炸。他慢悠悠地转动脑袋,一边摸着河底,一边朝一个方向移动,他的手摸到了一堵墙,跟着墙升了上去,头露出水面,像初升的太阳一样鲜润。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一转身,看见倒塌的教堂,这才知道,自己从烧坏的墙洞里游进了小教堂,教堂后院的水池,通着外面的河道。

5

阿当从此就消失了,生活里危机重重,没人对他过多地怀念,大家都说,他是淹死在河里的,找他的阿桃去了。

但是阿当从来没有离开过三状元弄,他从地上转移到了地下。教堂里有暗门,他听他的爷爷说过,暗门里有个地窖,可躲避灾难。他找到楼梯下面的暗门,找到地窖,看见一张小床,**干净干净,放着小被子,小枕头,还放着一尊木头基督。

他突然认出基督来了,他想起第一次在雕刻师井水亮家里见到它时的情景,这是他现在唯一认识的一个人了。他热泪盈眶,拿起基督,基督的头差点掉了下来,这是被人不小心弄坏了才放在这里的,他想。这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认识基督,基督当然是聪明的,他也一定认识阿当,那么他们就是彼此认识了。

他就这样从此生活在地窖里了,与断头基督在一起。夜里他会过了桥到河对面去找吃的东西,只要不担心没东西可吃,就会有东西吃。

人都说他痴。人不知道,痴子有痴子的世界。只有一个差别:人是知道了才做,痴子是做了才知道。

过了半个多月,他离开地窖出远门。路还是认得的,他顺着一些认识的路,一直走到白菊湾的阿桃家。他这才知道,是要看见阿桃,这世界没有他认识的活人,只有阿桃一露面,他的难题就解决了。认识阿桃,那就会认识阿桃的丈夫和小孩、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叔叔舅舅、同学朋友……慢慢地,从这里开始,像太阳光辐射大地一样,认识全世界的人。因为全世界的人都和阿桃有关联,这是他在11路车站十年等候的心得。他在阿桃家周围徘徊了十几天,没有等到阿桃,也没有他认识的人。他最后只好想,莫非阿桃真的死了?淹死在教堂边的小河里。

世界上的语言也变化了,语速越来越快,开始他还能分辨出一些话,活畜生、杀千刀、剥皮货、枪毙鬼……这些刻毒的话虽说陌生得很,但字字清晰,还能听清。后来连人的话他都不能分辨,大家嘴里说的话莫名其妙,话速快不算,一句话往往只说开头一字和结尾一字,或者取中间的几个字眼,不是同道中人,不能听明白的。

阿当只好再回到他的生活中来。

他原先的生活以11路公交终点站为主体,等待一个月与阿桃两次见面,现在要以地窖为主体了,与阿桃的见面也是不可能的了。他克服了最初的恐惧,开始打量眼下的生活,想一想自己想做些什么。

以前,三状元弄是闹中取静,现在地窖是闹中取静。他的耳朵里整天听着三状元里的喧嚣,不知道弄堂也有今天这样嘈杂的日子。戴洪画的碧桃扇子还在,这就是阿桃,他天天与阿桃睡在一起,但这还是不够的,必须还要做些什么。

这个小地窖挖成一个四方形,看上去让人心情不致太坏,如果是长方形的话,,就没有这种效果。教堂后面是河水,所以地窖也是潮湿的,但是这里不会长出青苔。累积的潮湿体现在物件上,就表现出滑腻腻的特征,就像黏合剂似的,伸出两根手指一摸,两根变一根。当然这话有点夸张,可也大差不离。

地窖里有什么呢?床、梯子、小桌子、水盆、碗和筷子……阿当看来看去,地窖里只有一样东西对他来说是新鲜珍贵的,那就是木头耶稣。雕刻匠井水亮打造他的时候,还在院子里烧了香,因为井水亮是佛教徒,井水亮在菩萨面前再三祷告,说,他是全城最好的木雕师傅,有人求他做这木像,他是不能推辞的。基督教堂除了十字架,不挂任何偶像。他们做这木像派什么用场,谁也不知道。也许放在卧室里早晚都看看吧。不管怎样,他是不便推辞的。最好的就是最有平常心的。

这木头不是名贵的木材,叫作水黄杨。质地不太细密,纹路也不好看。但是雕工极好,意境也到了。耶稣双臂平伸,有点御风而行的意思,袍子上的皱褶是井水亮的拿手好戏,刻得真是“吴带当风”。耶稣的表情不喜不怒,眼里流露出超常的平静。但他全身上下都笼罩着慈悲和忍耐的光彩。以一个东方人对痛苦和爱的理解,与西方的原产地不差多少。这就是大师手笔。

可惜这木头不是很坚硬的,它有点软,有点脆,木质有点松。所以在某个不小心的瞬间,耶稣跌断了脖子。其实公正地说,脖子断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是连着的。阿当仔细地察看断裂的地方,断口斜斜地,从脖子前面开始到颈后,后面没断,可也岌岌可危。耶稣现在只能躺着,只要把它扶起来站着,它的脖子就要完全断裂。一大块锯齿状的外皮盖着断口,放在那儿不动它,还看不出来。

阿当把它放在自己的衣服上,它就像一个婴儿一样,躺在小桌子上。阿当把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一股脑儿粘在它的伤口处。

它一动不动,以这种姿势躺了十年。

十年的时间里,它非但没有受到损伤,它的伤口竟然合起来了。——原来养好一段伤口,是要十年时间的。

阿当是在无意中发现这一奇迹的。它的断口处黏糊糊的,这里,曾经沾过几粒米饭,曾经有蜗牛爬过,曾经有鼻涕虫爬过,还有泥尘从头顶上恰好掉到这里,它还曾经渗出木液和木胶,又以某种我们无法得知的神秘方式把水分和胶质吸了回去。也许有某一只蜗牛死在它的伤口里了吧?所以它的伤口竟然略微鼓了一点出来。阿当不知道,他从来不去动它。十年的时间,对于一个极其安静的人来说,没有什么难过的,简直是弹指一挥间。

他极其小心地把耶稣从衣服里扶起来,站在桌子上,它带着一身黏糊糊的无名物质,果敢地站着,纹丝不动,他几乎可以听见耶稣说,谢谢你!

它就这样在桌子上站着,阿当在黑暗里看着它。别人是知道了才去做,他是做了以后才知道。但这次破例,他做了以后也不知道。

这是一九七六年的事,外面经常有锣鼓庆祝声传进来,人们叫喊着:打倒四人帮,人民得解放。有时候还能听见一些美妙的音乐声。但这些都与阿当无关,他苦苦思索一个问题:耶稣的脖子为什么连起来了?

6

阿当做了一个梦,梦见耶稣身后升起一轮鲜红的太阳,随着太阳升起,他也慢慢升到了空中。醒过来,他想,许久没有看见太阳升起了,这是耶稣让他去瞧瞧太阳升起。

开门那一刻,他迟疑了一下。要是像梦中一样升到空中怎么办?岂不是要跌死?

开了门走进教堂,从教堂正门走出去,十年中他还从来没从正门出去过。教堂支离破碎,蛛网遍地,那口甜水井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他从教堂门出去的时候,有几个上菜场买菜的女人看了他一眼,但没认出他就是失踪的阿当,阿当也认不出她们。太阳还没升起。他走过去站在11路汽车站上,它不是终点站了,车牌上写着一个名字陌生的终点站。

他在车站上站了很长时间,这一天,成了他新生的一天,因为他看见一个与阿桃长得很像的女人从车上下来,径直走过他身边,走到三状元弄去了。正当他十分惊诧之时,又有一个奇迹发生了,他认出了所有的人——时隔十年,所有的人他还都认识。

原来一切,都与阿桃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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