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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票(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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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点梅看见这张简单的财产清单,笑得脸上的皱纹像膝盖,说,这老畜牲,到底坐牢坐出毛病的,跟我汇报家产……

孔妮脸上掠过一丝对母亲的鄙视,母亲也好强,不过她的好强没有成功,现在只能在家里打打麻将,听听佛经,骂骂前夫,偶尔也听听费玉清的歌,什么往事不能留,浮萍各西东……孔妮说,这辈子,我只佩服三个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丈夫,还有邓小平。

桃花又开的季节,有一天晚上,孔觉民和阿四一帮老友正喝着酒,猛听得火车一声激动人心的吼叫,浑身的血朝脸上涌,受了它的召唤,仿佛要到什么地方去,一定要到什么地方去。于是叫了司机,推开众人,走了。

司机问他去什么地方。

他说了两个字,火车……

小兰不是住在那里吗?小兰住在火车站的后面,他路过几次,终究没有走进去。那儿原是一片杨树林和稻田,现在全成了住宅楼。小兰曾经把他的勇气消灭光了,他后来滋生出来的勇气,与小兰无关……与赵点梅无关,与他的孩子们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呢?

到了火车站,他才想起要做一件事:逃票。

他并不想看见小兰,她早就与他无关了。

他下了车,换了司机身上的普通衣服,接过司机给他的钱,挥手叫了三轮车。一坐上去,时间就慢了下来,忽然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琐碎的生活里,缓缓地令三轮车夫,把他带到检票大厅门口。

他许久没来火车站了,有手下人在外面办事,他几乎不需要出差。如果一定要去外地,近的让自己的司机开轿车过去,远的坐飞机。进了火车站,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火车站重新翻修过了,人人都专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多管闲事,你就是倒在地上,也没人多看你一眼。三十年前,他在这里碰到阿四,三十年前,他在这里还看到过一位要饭的女人,这女人现在还在,是个乞丐婆了。乞丐婆的脸以前是瘦削青黄的,现在不一样了,就是在灯光下也看得出她神清气爽。

孔觉民掏出所有的钱放在她的碗里。这碗还是破旧的,但现在不是用来盛饭而是用来盛钱的。老太婆瞄一眼孔觉民,说,人生其实很简单。各种辛苦,各种手段,剥了皮剔了骨,(看见的)就是吃喝二字。所以我要饭不觉得丢脸,城管老是来赶我,我也不走。

要了多年的饭,她好像成了先知先觉。

车站派出所挂着大牌子,孔觉民在窗外有滋有味地看了一阵,民警很忙,抓住了在厕所里吸毒的,在车站广场上卖**的,还有聚众斗殴的。这些人在派出所里吵吵闹闹,喉咙比警察还响,一位中年民警拿出电警棍往桌子上一拍,吵声小了一点。

车站的检票口,往南去是五个,往北去也是五个。孔觉民站在往上海去的检票口,看那检票的一个女孩。这女孩长得像小兰,她与小兰一样,也是那么与众不同。小兰是时时刻刻拘谨做作,仿佛身边有个情人看着她,这个女孩恰恰相反,她满不在乎,嘴里吃着蜜饯,目中无人,芸芸众生,没有一个能经过她的眼,更别说经过她的心了。

现在逃票,不会通告单位,不会通知居委会,更不会判刑。罚款而已。

孔觉民夹在人流里朝前走,经过女孩身边,女孩看了他一眼,他有气无力地指指前面,说,票在前面那个人身上。女孩没吭声,让他走了。孔觉民走到边上,站下来看这女孩,这女孩子二十几岁吧,她与以前的女性完全不同,她轻松,不负责任。孔觉民喜欢她这种不负责任的样子。

孔觉民又走回去了,站在她身边。检票已经结束,检票口空****的。

女孩说,你怎么还不走?等火车要到月台上去,火车不会开进来把你拉走的。

孔觉民说,我逃票,你怎么不骂我?也不拉我出来?

女孩说,不就十几块钱吗?我懒得理你这种人。你就是上了车也得补票。

孔觉民说,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我没有钱补票。

女孩掏掏裤子口袋,又掏掏上衣口袋,大大小小的钱票,大约也有十几块钱,挺侠义地放到孔觉民手上。

她肯定唤醒了什么,因为孔觉民想碰碰运气了,他说,你像我的第一个女朋友。

女孩说,哦,你的第一个女朋友像我,那你是了不起的。

孔觉民想,运气不错,这女孩不讨厌我。他说,其实……我是大老板。我在市中心也有两幢大楼……我是单身。

女孩说,嗯,你对我说这种话,有胆量!你脸红不红?

女孩的同事们,这时候围过来,对她说,你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有个大老板来娶你了。

女孩笑着,对孔觉民说,你还不走?

孔觉民说,我等你一句话。

女孩说,好呀,你要是个亿万富翁,我就嫁你。

孔觉民说,你等着,你敢嫁,我就敢娶你。我下半辈子就靠你活了。

走出大门,他回头望着女孩补充一句,你是国家给我的补偿。

时代千变万化,却是万变不离其宗。孔觉民终于明白,他后来孤军创业的勇气,冥冥之中,应该和这女孩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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