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骗子(第4页)
还有一个落款:冯小小。
这件原本平淡的事就此变得有声有色了。父亲看到那个“冯”字,眼神为之一亮。
好了,现在明白了,对于我父亲来说,老冯是不是个骗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冯离开他,消失不见了。什么都可以再生,就是老冯不能。
首先发现我父亲变化的是我妈。我妈是一个标准的家庭妇女,我父亲说:“是”,她就接上“啊”,连起来就是:是啊。我妈大清早出去跳舞,下午打麻将,晚上看电视。有一年(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父亲和人下象棋,下得伤了和气,彼此拿妻子作为赌注,结果我父亲输了,我妈一句埋怨的话也不说,带着我就住进了那人家中。当然第二天她又住回来了,因为我父亲又把她赢回来了。
父亲变得沉默了,不再叽叽喳喳地饶舌,而且他开始听音乐了,是一些老曲子,舒缓而淡定的,让人想起一个空旷的什么地方。
妈对自己说,有问题了,你不能跳舞不能打麻将了。她对我父亲说,你在哪儿买的唱片,好听啊!我父亲用疏远的眼神看看她,但过几天就会给她买一枚戒指什么的。妈不死心,忍着一个又一个的哈欠坐在我父亲旁边,看着他跟大头叔叔下棋。我父亲下棋的时候就记不住旁边坐着我妈,他只记着棋了,有时候还记着那个年轻骗子。他会忍不住地嘀咕:“东西都不要了,电话也不打一个,这个小冯啊!”这一阶段他经常输棋,输了棋还耍赖,要把音乐调得很响,还说:“哼,我记着人家,人家不记着我。难道我是替他保管东西的?这个小冯啊!”
后来,电话一响,妈就跳起来去接,不管对方是谁,拉起来就对话筒里讲:“喂,你是不是小冯啊?”把电话递给我父亲:“小冯找你。”
我父亲不想和我妈打仗。
这样,我妈只能找我大头叔叔诉苦。
大头叔叔说小冯是个男人,可能是老冯的儿子吧,因为他也是骗子。只是一代不如一代,技艺不行,心情也浮躁得很。
我妈说我明白了。其实她一点不明白,她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大头叔叔解答:
小冯真是老冯的儿子吗?你们不是在串通一气骗我吧?
他为什么突然爱听音乐了?
他为什么不喜欢说话了?
大头叔叔的头又大了一倍,他回答:
小冯是否是老冯的儿子,我不知道,因为这是你丈夫这样说的。既然他爱听音乐了,就不喜欢说话了。有这样一个事实表明着:到目前为止,你什么都没有失去。
我妈很虚弱地声明,她想关心他。关心不对吗?大头叔叔回答,对,对。我建议你去买些老曲子给他听听。我知道他一想听老曲子的时候,就表明他想从困境中挣脱出来。
我妈马上又冒出一个新鲜的问题:
我怎么不知道?
大头叔叔用怪怪的口气说,你们三十多年的夫妻了,你怎么还不知道这一点?
妈马上愣了,大头叔叔看见我妈愣了,仿佛受了传染,也愣了。他们突然从这个问题上受了启示,想起了一点什么,讪讪的。
我父亲是不是早就厌倦了生活?
不说也罢。
小冯到底没有出现,他留下的东西被父亲交给了派出所。父亲绘制了小冯的画像,张贴在大门上,告诉厂里所有的人,要是看见路上有人像这个人,务必上前问问是不是姓冯,叫冯小小。过了不久,大家就把小冯的事遗忘了,每天走过大门口,也是熟视无睹的。只有我父亲,无论走过多少次,也要看上一眼,越看越像老冯的什么人。
过了年,父亲到远方出差,他去的是一个遥远的城市,干燥而多灰,永远是灰蒙蒙的样子,不像他的城市,白天是清朗的,夜晚是湿润的。
他临走时告诉他的母亲、老婆、女儿、保姆,可能会有一个年轻男人上门要他的摩托车和皮衣服,那就是小冯。务必把他留住问一下,他跟老冯有什么关系。
他后来就接到我妈一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里惊慌失措,说家里被小偷夜里洗劫了。那小偷从别墅的二楼阳台上翻进来,你知道,阳台边上有一根电线杆,样子十分难看。他就从电线杆上爬过来,带着凿子、榔头,肯定还有什么万能钥匙之类的,因为他轻轻把锁一拨,门就开了。然后他就把大门打开,用什么东西固定好。这才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起来,他把你妈吓坏了。你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了过来,看见一个人站在她床边,摸她的衣服口袋。他没有摸到多少油水,所以他生气了。他“乒乒乓乓”地到处乱砸。我告诉你,你的瓷器砸坏了不少。
父亲问,后来呢?
妈继续说,我们都吓坏了,不敢出去。电话线被他掐了。他砸了一气,就走了。我们为什么知道他走了呢?他把我们的摩托车开走了,还说他吃亏了,这辆摩托车的刹车不好,不如他的那辆好用,明天还得拿到车摊上去修理呢。
我爸不相信地问:“这是小冯吗?”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才回答他:“我不敢说是他。”
我父亲苦涩地微笑了,他轻轻地说:
他也配姓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