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骗子(第2页)
父亲一向有早起的习惯,五点钟起身,到“阿庆”茶馆喝早茶。从家里到茶馆,二站多的路,他是屁股朝前倒着走的。父亲身体虚弱,从“落实政策”以后,他就长病假,就开始早晨倒着走,人家说这样走路会延年祛病的。
九点钟吃早点。然后到一个安静的园林里面去消磨时光。有时候在林子里看人练功,练发声,林子里回**着“啊—啊—噫—噫”的声音,父亲的心里百感交集,又像什么事都虚无了一般。
冯后来陪父亲了,他说他也长病假了,是跟车间主任合不来。他说什么,父亲总是信的。父亲若是不信的话,就是这么想:冯是为了陪他才长病假了。
两个人早晨总是在“阿庆”茶馆喝茶。喝完了吃两块糕或者一碗面。然后到园林里去消磨时光。
妈就在那时候发出怨言:“以前你爸爸总是跟我一起到园林去的。我也总是高高兴兴的,凭什么就把我扔掉了?”
父亲听到这句话,就噘起嘴巴来,发出否定的“嘘”声。于是妈别无他法。
冯和父亲在园林里,有着固定的一个座位:山顶亭子里的矮石凳上。冯拎着鸟笼,画眉鸟在笼子里发出好听的鸣叫,冯不大说话,也不爱走路,这对父亲急躁的性情起了一种稳定的作用。我们很快就发现父亲说起话来,不再像个十三岁的男孩那样急急忙忙,上气不接下气。他变得稳重而缓慢了。
冯就是这样改变着父亲的性情。
在冯的建议下,父亲泡起了浴室。从下午三点到五点。当然,是冯陪着的。冯说这样对父亲的身体有好处。
两个月以后,父亲的身体明显好转,症状之一就是身体胖起来。他不再屁股朝前地走路了,这让我们全家松了一口气。
妈就三天二头地炖好老母鸡汤,请“老冯”到家里来喝酒,这样以退为进,总算把父亲抢了回来。父亲又在“老冯”的劝说之下,喝起了药酒,喝一口,他就皱紧眉头咒骂一句,不过他还是喝了。所以到后来,父亲在家里一不讲理,妈就咋呼:
“叫老冯来,快叫老冯来看看。”
热乎乎的,是慢慢习惯出来的无奈。
有一次我陪外地的一个朋友到园林去,看见了我父亲和老冯。这是一个安静的园林,游人不多,鸟的声音喧成一片。太阳斜斜地照在白墙上,几株清竹,一块秀气的太湖石,紫藤花是淡淡的,有点药味。父亲和老冯坐在山顶的亭子里,石凳是破的,石桌也不知怎么缺了三分之一。我父亲和老冯坐在那里,石桌上放着鸟笼,笼子里那只画眉轻盈地跳来跳去,显得什么都是盈满着的。
我注意到父亲是微斜着身体坐着——朝老冯那边斜着,不时说着什么。而老冯依旧是木木的,呆呆的,但我一眼就能看穿老冯就是用那种呆劲镇着我父亲。这丝毫没有什么不妥,他们之间有默契,也很温馨。真的很温馨。
父亲是依恋老冯的,他不在乎表现这人性脆弱的一面,这是父亲的幸福。
接下来就讲到父亲被骗的经过了。实际上父亲对他的被骗毫不讳言,现在他每说到骗子,就要发一遍牢骚:“现在的骗子,算什么骗子?一点脑筋都不肯动,哪里像老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把原因归咎为当今世界的浮躁,人人都急功近利,何况骗子呢。
老冯那年学了驾驶员,拿了一个“A类”行驶执照,说要去开出租车。在这个旅游城市,出租车司机是很能赚钱的。这事由老冯自己提出来,大头叔叔和我父亲都同意,因为他们都知道,开出租车能赚钱。而老冯向他们提出来的意思,就是要他们同意,表示他在乎他们的看法。
某一日,老冯打电话给我父亲,说他下午就要到上海一家汽车厂去提货,让父亲带十万现金到他的家里去。
他的口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充满自信。我亲爱的父亲急急慌慌地到银行去提了十万元,买了房子以后,这是他全部的积蓄了,不过他不想让老冯知道这一点。
父亲到老冯家去的路上很安全,没有发生意外的事,太阳很亮,天也有点蓝。他只看到有两个人在吵架,一个胖乎乎的太太抱着一条哈巴狗,这条狗瞪着温柔而麻木的眼睛。一个可爱的男孩坐在地上无泪地干号——他要那只汽车玩具。父亲甚至忘了他的包里有十万现金,他感觉上是要把一袋沉甸甸的令人生厌的物件转送他人,所以他心情迫切起来了。
老冯家的门关着,邻居说老冯刚才还在。父亲点上一支香烟,淡蓝的烟雾从手指间袅袅升起,父亲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一点。
老冯回来了,父亲感到他的脸色有点黄,感到他的精神比往常好。这两种感觉是有点冲突的。
老冯的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
什么都没问,父亲就把钱交给了他。老冯把钱仔细地放到大行李箱里,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老冯的母亲早就不在这里了,说是送到乡下去了。
两个人还是像往常一样挨着桌子坐下,父亲的身体略略偏向老冯。父亲突然觉得很疲倦,他想躺在老冯的那张**睡觉。当他睡下去的时候,他的脑袋里舒服地“嗡”了一声,他知道在五分钟之内就会睡着。
这时候,老冯说话了,他的声音就像淡蓝的烟雾在远处飘着。
“我刚才到药店去买了一点药。”老冯说,“你身体比过去好,可我知道你心脏并不好——不会比以前好。因为你比过去胖了十几斤。”
老冯还说,我走了,你走时把门关好。记住,要按时吃药。
父亲听到的最后一句是:“你的信放在桌子上。”父亲的心里诧异了一下,信?什么信?但是这个诧异就像钟摆那样左右一晃,就不见了。他睡着了。
父亲从睡眠中醒来,他知道这是傍晚了。屋子里弥漫着一些冷飕飕的生硬的气息,黑暗已经降临,门外传来人世里嘈杂的声音:生炉子的,炒菜的,大人和小孩的吵闹声,男女一声半声的调笑声,饭菜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模糊的屋里。父亲的感觉因睡眠充足而清晰起来,敏感起来,有一刻他突然伤感了,好像某一样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父亲这才觉得不大对头。
他忍不住地吼了一声,赶紧开亮电灯。他一眼看见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药,有纸包,有瓶装。
另外,还有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