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页)
§第七章
吕中贞是以一副十足的邋遢相回到家里,站到穆逸志专员面前的:她的眼皮肿着,腮帮子肿着,嘴角还留有几丝血迹;她的头发蓬蓬乱乱沾满草屑,两个辫梢儿像猪尾巴似地甩着;她的衣服上尽是泥土,裤腚那儿因坐得太久湿成一片很不雅观。她站到穆逸志面前之后耷拉着眼皮,表情呆滞一声不吭,活赛一个腊人儿。
穆逸志已经在她家堂屋里等了很久。吕中贞进来时他没有起身依旧坐着。他两手插在短大衣的兜里,微微笑着,看了吕中贞好几眼才开口道:“小吕同志,尝到阶级斗争的滋味了吧?”
吕中贞不看他,也不搭腔。
穆逸志接着说:“一个结过婚的人,跟你这贫农后代定了亲,长达一年多不娶,却又突然把婚退掉,与一个富农的女儿睡在了一起。这说明了什么?小吕同志你想过没有?”
吕中贞白他一眼,但还是不说话。
穆逸志又说:“这充分说明,他骨子里就与贫下中农没有感情,说明他身上一直流淌着封建家族的血液。亲不亲,阶级分,他压根儿就与你吕中贞不是一条道的人。他向你炫耀万民伞,那万民伞还有什么可炫耀的?那是他们家族的罪证!那个支翊是什么清官?他是大清皇帝的忠实走狗。他是为了维护封建王朝的统治,才做出那么一副清正廉洁的模样的。临回家时百姓送万民伞,那也完全是骗人的。你想想,在那个年代能写下自己名字的,真正的贫苦大众能有几个?都是些土豪劣绅呀!土豪劣绅舍不得他走,说明他是死心塌地为这些贫苦百姓的死对头服务的坏官!”
他停了停又说:“小吕,你不读书不看报,所以不知道支明禄藏匿万民伞这件事与现实政治的联系。现在全国报纸都在批判《海瑞罢官》这出戏,为什么?就因为有人以歌颂清官为名,攻击党,攻击社会主义,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彭德怀喊冤叫屈。彭德怀是干什么的?是十大元帅之一,国防部长,可是他在庐山会议上反对毛主席,结果被中央罢了官。吴晗写海瑞,就是写彭德怀;现在我们批海瑞,也就是批彭德怀。谁不批海瑞,谁不批清官,谁就是不拥护党,不拥护毛主席。你想,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清官海瑞都被批臭了,支明禄还对他祖上那个小清官顶礼膜拜,拒不交出万民伞,这不是和党对着干吗?所以说,他被罢官,完全是自找的。海瑞被罢了官,支翊被罢了官,他们的孝子贤孙支明禄不被罢官能行吗?”
这番话把吕中贞说愣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支家的那把万民伞,还与国家大事联系在一起。让她更想不到的是,老百姓一直敬仰的清官,原来都不是好东西。
穆逸志又看了吕中贞几眼,接着说:“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同志,往往会被感情迷失了双眼,会陷进感情漩涡里不能自拔。可是小吕,你现在真该清醒清醒啦。你要明白,支明禄恨你,与你退婚,这恰恰是一件好事。首先,敌我界线分清了;其次,有利于你的成长和进步。小吕同志,我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你是一棵好苗子,组织上对你抱有很高的期望。希望你赶快振作起来,处理好个人感情问题,自觉主动地到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里锻炼,当一个合格的优秀的革命接班人!”
这些话,吕中贞不太懂,于是就用问询的目光去看穆逸志。
穆逸志却看懂了她的目光,微微笑道:“不明白是吧?小吕,我把话跟你直说了吧。现在支吕官庄大队的领导权已经从坏分子手中夺了回来,需要贫下中农里面的优秀分子来掌,你就是一个。”
吕中贞吃惊了:“我?我掌权?”
穆逸志点点头:“是,你来掌权。我已经考虑好了,由吕中三同志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兼贫协主任,你来担任大队长。”
吕中贞急忙摆手道:“我不行我不行!我一个黄毛丫头懂个啥呀?不光我不行,那个吕中三也不行,他是个窝囊废,连自己的家都撑不起来,怎么能领导一个大队?”
穆逸志脸色变得很难看,问她:“你的意思是说,组织上看错人喽?那你说,除了你们俩谁行?”
吕中贞迟疑了一下道:“要我说嘛,最合适的人还是支明禄。别看他不要俺了,可他还是个好干部,社员们肯定拥护。他把书记、大队长两个官儿都干着,也能干好……”
穆逸志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别说了!”他铁青着一张脸,在屋里来回走动着说:“小吕同志,你让我怎么说你!我苦口婆心跟你谈了半天,你还替那个支明禄说话!再这么下去,你就是支吕官庄的吴晗啦!该挨批判啦!”
听到“批判”二字,吕中贞害怕了。她脑子里迅速地闪过前几天瓦屋大院里的一些情景。她不敢想像自己站到台上挨批判会是什么样子。她低下头去,嘟囔道:“俺不说了。算俺没说那话行不行?”
穆逸志走近她,拍拍她的肩膀说:“对了,这就对了。小吕,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希望你再不要这么天真,要赶快在政治上成熟起来!”说罢,他将手往大衣兜里一插,迈着大步走了。
吕中贞看着他的背影,摸了一把自己被穆专员拍过的肩膀,果然感到那儿很沉很重。
正在屋门口呆站着,吕牛氏回来了。她急急走进屋里问:“穆专员来跟你说了啥?”吕中贞说:“叫我当干部,当大队长呀。”吕牛氏一下子惊得倒退了两步,瞅着闺女说:“真的?哎哟哟哟,哎哟哟哟……”吕中贞瞪她一眼:“哟个啥呀,你看俺是当官的料?”吕牛氏说:“什么是不是的,人家叫你当你就当!反正当官不是孬事!”吕中贞说:“难说是孬是好,你就没见支奎泰跟支明禄?”吕牛氏说:“那是上级存心要整他们,他们该着倒霉。这一回是工作队看中了你,你怕个啥?再说,咱就是不够当官的料,也要当给全村人看看,叫大伙都知道,咱寡妇娘儿俩也有出头露脸的这一天!叫老老少少都明白,俺闺女不是一个平常丫头,不是一钱不值的孬货!”
最后这句话,一下子触动了吕中贞内心深处最为脆弱的那根神经。她咬了咬嘴唇,一字一顿地道:“那、我、就、当!”
说罢,她将身上的泥土拍打干净,又走到院里舀了满满一盆水,卟噜卟噜地洗起脸来。把脸洗净,又开始梳两条辫子。梳好后,她特意找了两根红头绳捆在辫梢上。镜子早就摔碎了,窗台上还放着几块大一点的玻璃碴子。她捡起一块看看,已经照不全自己的脸了,她便一个局部一个局部地照。照过一遍,她冷笑一下说:“咸为顺,你是瞎了眼;支明禄,你也是瞎了眼!往后,你们好好地瞧着咱吧!”
吕中贞把镜片放回去,找出那本好几年没再翻过的《商农秘书》,往床边一坐便念起来了:“天地日月,宇宙乾坤,江河湖海,星斗参辰……”她记得,支明禄当大队长的时候经常要给社员念报,她要抓紧把这本事练成。结结巴巴地将三千多个字读完,便想找张报纸试一试,然而翻遍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竟没有找到一张。没有办法,只好再捧起那本《商农秘书》。
在念书的间隙,她还寻思这大队长怎么个当法。想来想去,还是得拿支明禄做榜样:支明禄处处为大伙着想,那我也得这么做;支明禄干活出力跑在前头,那我也得学着他。但她在想到支明禄的时候,总是又想到蒿子。吕中贞恨死蒿子了:这个女人,这个不讲姐妹义气的女人!她替我去传话,可她去了支明禄家就没再回来!她传话了吗?她肯定没传。她让支明禄继续蒙在鼓里,继续恨我,然后她就钻空子抢了我的人。这个女人不要脸,真不要脸!
到了夜间,吕中贞躺在**无法入睡。她像无数个夜晚一样,不可控制地让自己的意识驰向一间房、一张床。但不同的是,在以前的意识里她是那房那床的主人之一,她可以凭借想像,与另一位主人支明禄一起演出许许多多的动人场景,品尝到透骨入髓的快乐,而在今夜,她却在想像支明禄与另一个女人在那间房里、那张**做什么。做这种想像是致命的,吕中贞只觉得肝肠寸断、心如刀绞,脑子里一次次闪过死的念头。她意识到这种结果的可怕,就强制自己不再去想,但支明禄与蒿子这两个狗男女仿佛长了奇长奇长的胳膊,硬把她往那里拽,硬让她看他们俩人**裸搂抱在一起的样子。她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坐起身来,把灯点上,在心里狠狠咒骂他们一阵,然后拿过《商农秘书》攻读。可是,念着念着,支明禄和蒿子又变作两个小人儿从字里行间蹦出来,继续向她展示种种**态,气得她猛地将书扔到地上,然后抬起头来瞅着黑漆漆的屋顶流泪。
第二天早晨吕中贞起床很晚,刚刚吃了点饭,工作队员孙四棵就来喊她,让她抓紧到瓦屋大院。她知道那个时刻到了,暗暗提醒自己要沉住气,甭发慌,但她还是心跳得像揣了个兔子。走进瓦屋大院,发现这里除了工作队,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人也在这里,看样子也是些脱产干部。她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吕中三也来了。这家伙比吕中贞还紧张,在这霜降的季节里鼻尖上还挂满了汗珠子。穆逸志让他们俩坐下,然后向一个瘦高男人说:“马书记,你讲吧。”马书记便对吕中贞和吕中三说,根据穆专员的指示,刚才公社党委的同志到这里开了个会,现场办公,决定吸收你们两个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党龄从今天算起。接着,旁边一个胖脸男人要带他俩宣誓。他从提包里抽出了一面党旗,用图钉钉在了墙上。他让吕中三和吕中贞站直,举拳,学他说话,他说一句二人说一句。说完了,再次坐下,马书记又宣布了党委的第二项决议:任命吕中三为大队党支部书记兼贫协主任,吕中贞为党支部副书记兼大队长。马书记宣布完毕,穆逸志向他们嘱咐了一通,并说要在下午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让他们登台亮相并讲话。吕中贞问:“讲啥呀?”穆逸志说:“讲你打算怎样当好干部。”吕中贞十分紧张,只觉得小肚子一阵阵发胀。当穆专员让他们回去时,她一跑回家里,就坐到了墙角的尿罐上。她一边撒尿一边想,下午讲啥呢?讲啥呢?尿撒完了,她并没有觉察,仍是坐在罐子上想。吕牛氏在锅屋里看见了,走出来说:“大霜,你坐在罐子上开会呀?”吕中贞这才醒过神来,提着裤子站了起来。
吃过午饭,吕中贞越发紧张。虽然把要讲的几句话想好了,但听到街上男女老少都往瓦屋大院里走,她突然在心里问起自己:你就是大队长了?你就要当全村人的头儿了?你凭什么当上的?就凭你的贫农出身?可是贫农出身的人多着呢;就凭你是烈士后代?这好像也不是当干部的理由。那么,就是穆专员选中你了。可是,穆专员选中了你,村里人选中你了吗?他们在心里承认你这个大队长吗?他们愿意受你领导吗?这么连问了几问,吕中贞只觉得心里发慌,脚跟儿发虚,连去开会的勇气都没有了。娘连催她几遍,说该走了,她仍是坐在自己屋里不出来。直到工作队的孙四棵来喊,让她赶快过去,她才磨磨蹭蹭走出了家门。
走进瓦屋大院,坐到一大片贫下中农的后面,吕中贞心里还是“咚咚”地敲鼓。她不敢抬头瞅人,便低下头去掐弄指甲。但她发现,她的两只手抖得厉害,十个指头分成两拨直打架,她只好将把它们用力地摁在了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