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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日，是墩庄镇划时代的日子：党委、政府隆重召开大会，热烈庆祝该镇建成“小康镇”，全镇四十七个村三万八千口人从此过上了“小康”生活。党委书记郭子兴在讲话时抑制不住兴奋，当众赋诗一首：

春雷一声震天响，

墩庄从此变小康。

人民个个喜洋洋，

天翻地覆慨而慷！

这首诗念罢，会场上当然响起一片掌声。

然而支吕官庄党支部书记支明禄没有拍巴掌，他冲着台上冷笑一声，然后向坐在旁边的马石涧村支书马二拴小声念出了自己的诗作：

撵着牛，撅着筐，

跟着郭子兴奔小康。

要问小康在哪里，

就在前边牛腚上！

马二拴一听，捂着嘴笑过一阵，连连点头道：“编得好！编得好！什么小康镇，郭子兴就是吹牛X嘛！”接着，他问支明禄九六年人均收入报了多少，支明禄摇摇头说不知道，数目是村文书报的，镇上叫报多少就报多少，管他呢。马二拴说他们村的他知道，报了两千六，实际上也就是一千三四。支明禄听罢，又是摇头冷笑。

这时，台上的郭子兴已经抒发完了胜利豪情，开始布置下步工作任务。他说，今后十天的首要任务是收缴镇统筹和村提留款，乡干部包村，村干部上阵，一定要抓紧完成。完成任务者奖，完不成任务者罚，奖罚数目为全村应交统筹款额的百分之五。讲到这里，一礼堂的农村干部都在蹙额搔首。郭子兴看到这一景观，板着脸说道：搔什么搔？都什么年代了，头上还长虱子？他接着讲，为了保证收缴的顺利进行，镇里还准备成立“法律法规宣传队”，随时下乡进村。

散会后，支明禄和一同来开会的村主任支战略走出礼堂，正要去推自行车，突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喊：“支书记！支书记！”支明禄回头一看，原来是镇文化站长池小娇。他以为这个姑娘是和往年一样，联系春节期间办秧歌队的事，就说：“小池你放心，今年保证还找人给你扭起来！”池小娇说：“支书记，不是扭秧歌，镇里是叫我包你们的村收提留！”说罢，她就将拿着的一张纸递了过来。支明禄接过看看，原来是镇里下达给支吕官庄的“统筹任务通知书”，数额竟然是两万五千多，每人要交二百四十多块。他气愤地说：“要交这么多？这是百分之五吗？够百分之二十了呀！”池小娇说：“怎么是二十？你们村人均收入是两千七。再说，书记讲了，有些项目是不能算在百分之五里面的。”支明禄将通知书往池小娇手里一搡：“那你明天去收吧！”池小娇急忙退后一躲，红着脸笑道：“我怎么能上门收？得靠你们呀！拜托啦！”说罢这话，池小娇就摆摆小手跑了。支战略看着她的背影，向支明禄说：“大叔，怎么办？回去就收？”支明禄咂着牙花子道：“等等再说吧。”

二人推车走出镇委大院，马二拴骑着摩托从后头赶了上来。马二拴说：“老支，已经小康了，不去庆祝庆祝？走，今天我作东，到东方饭店！”支明禄摆手笑道：“算啦，我还是回老饭店吧。”说着就骗腿上车，往回村的路上拐去。支战略不情愿地撵上他说：“大叔，是他作东，花不着咱们的钱。”支明禄回头瞪他一眼：“这回吃他的，下回还不得吃咱的？把吃喝条子拿回去，怎么跟村民交代？”支战略点点头无奈地道：“好好好，听你的！唉，大叔你以为还会搞四清呀？”支明禄说：“就是永远不再搞，干部也应该做到‘四清’！”

回到“老饭店”是十二点半。蒿子已经做好饭菜，正坐桌子边一边抽烟一边等候。等男人坐下，蒿子立即掐灭烟卷，揭开扣着的菜盘让他快吃。支明禄夹一筷子菜道：“还是你这老三陪好呀！马二拴想请我去东方饭店，没门儿！”蒿子把眼一瞪：“害馋了是吧？那就赶紧去呀！饭店的三陪小姐那个嫩，一掐就出水！”支明禄笑着说：“不假不假，抽个空去试试！”

吃完饭，支明禄正坐在那里抽烟，只听门外摩托呜呜响，接着就有一个戴头盔的小姑娘在门前停车。蒿子看了看悄声道：“不要去饭店了，上门服务啦！”支明禄板着脸说：“放屁！那是小池！”他起身站到门口，看着池小娇走进院里，巴嗒一下嘴说道：“小池，你刚吃过午饭就窜来，也太性急了！还有十天呢！”池小娇提着头盔腼腆地笑道：“早早完成任务，不就没有心事了吗？”

到屋里坐下，池小娇喝一口蒿子给她沏的茶，就小嘴叭叭地说开了。她说镇上干部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就盼着年终收统筹这一炮，好发下工资过年了。反过来，如果任务完不成，再扣掉一些钱，这一年就白干啦。支明禄说：“发不下工资怕啥，我怎么看见，书记镇长还都抽高级烟？”池小娇说：“哎呀，咱能跟当官的比吗？人家就是三年不发工资，腰包照样鼓鼓的！俺这些大头兵有什么外快？一年到头就靠那点工资！”支明禄说：“你们发不上工资，就逼着俺去割村民的肉？今年这么个大旱，家家收入都减少，镇里反倒加了码，咱怎么跟村民张口？”池小娇听支明禄这么说，瞅着他看了看，竟将脸一捂哭开了。蒿子一看，急忙朝支明禄瞪眼做话：“你看看，那有你这样说话的，把人家都给气哭了！”池小娇擦擦泪道：“大婶，其实大叔说的都是实话，俺也知道老百姓交提留的难处。就说俺爹，今年种了二亩黄烟，旱得烟叶才有巴掌那么大，折了大本，这几天要交提留就得借钱，指望我发了工资给他还账。可是，我发不上工资怎么给他还账呀！”说罢，这小姑娘又低着头哭。

看见她这个样子，支明禄眼里也湿湿的。他知道这个小池真是不容易。她家是本镇栗子坡，因为嗓子好，就去考了个地区艺术中专。毕业后分到镇里，可就是上不了岗，在家蹲了一年多。后来又托人又送礼，才总算干了文化站。可是不知怎么搞的，郭书记好像不喜欢他，经常批评文化工作做得差。支明禄见过，这姑娘多次在大会上让书记训得眼泪婆娑。他叹一口气说：“小池，别哭啦！我一定完成任务，不叫你为难！”池小娇这时破啼为笑，一边擦泪一边笑：“支书记，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她坐在那里说了一会儿别的，就起身告辞回镇上了。

池小娇刚走，蒿子就一脸焦急地唠叨开了，说又到了收提留的时候，可来了明白的好看了，他家那么困难，还不知道怎么过这关口呢。说一遍两遍还行，说到第三遍上支明禄就烦了。他将茶碗在桌子上一撴，说：“整天明白长明白短的，你那心光搁在咸家山呀？”蒿子听了这话，两行老泪立马下来了：“四清他爹，你说这话也太伤人了。不管怎么说，明白也是俺身上掉的肉呀。他日子过成那样，俺能不惦记吗？”说罢，就坐到沙发上抽嗒着鼻子哭。支明禄看她一眼，什么也不再说，便起身去了村委办公室。

走出门去，支明禄便开始后悔，他想自己真不该对蒿子那么说话。是呵，明白好歹也是她的骨肉，而且她的这块骨肉多年来一直在苦水里浸着。

这苦水是明白的爷爷咸大褂子酿制的。支明禄想，如果“四清”时咸大褂子不把蒿子当作杂毛剔除，明白绝不是今天这个样子。那个凭着几辈人穿了一百五十多年的一件破褂子而起家的老东西，本想把杂毛剔除之后让家中补充一根好毛的，可是没过多久他就死了。咸大褂子死在县里，原因是跟别人“斗穷”。那年“四清”工作团在县里办阶级教育展览，让几个苦大仇深的老贫农前去诉苦，咸大褂子是其中一个。几个老头讲过一遍，谁也不服谁，到了吃饭的时候就争论起来，都说自己在全县最穷最苦。争来争去，几个老头就打了起来。咸大褂子争不过人家，还被人扇了几耳光，当时气倒在地一命呜呼。他死后，咸为安本想继承父亲遗志找一根好毛来填房，但找来找去没遇到一个阶级觉悟高的贫农闺女。三年后，咸为安降格以求，才找了邻村一个贫农出身的寡妇。这寡妇带了个闺女，从进门那天起就把明白当成地主羔子对待，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让他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明白受不了，三天两头偷跑到支吕官庄找他的亲娘诉苦，每次都惹得蒿子搂着缺半边耳朵的儿子大哭不止。支明禄看见孩子可怜，对他们母子俩见面不但不阻拦，还主动让蒿子拿好吃的好穿的给明白。后来他和蒿子生的三个孩子渐次长大，不愿让姓咸的这个毛头小子老往这里跑，整天嘟嘟哝哝，他还耐心做孩子们的思想工作，以唤起他们的同情之心。等到明白终于长大，娶上媳妇分家单过了，支明禄和蒿子才松了一口气。没料到，五年前咸为安突然中风偏瘫，那寡妇撒手不管，跑到三十里外的闺女家再不回来，让明白的日子再度艰难起来。他将家中好容易攒下的一点钱都给爹治了病，让爹身体恢复到能够下地走路。但咸为安的腿能走了，一条胳膊还是不听使唤，就整天蹲在家里。这么一来，明白媳妇不乐意了，整天指桑骂槐，责备公公花光了她家的钱还吃闲饭。咸为安受不了这骂，便硬撑起身体下地帮儿子家干活。有一回下地拔草，他老是用一只好手干，让那只坏胳膊拖在身后，收工时回头一看，那只手已经在地上磨出了骨头！回到家，儿子看了心疼，让他再不要下地，可是时间长了儿媳还是骂骂咧咧。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儿媳又骂，咸为安一头栽倒，醒来后竟然全身都不能动，连话也不会说了。上有病瘫的老爹，下有念书的孩子，明白更加明白了他肩上担子的沉重。可是，他想打工却出不了门，在家里种地却收入甚少，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去年乡里收统筹，他实在拿不出钱来，让乡里抓去办了三天“学习班”，带着一身伤痕跑到他娘面前哭，支明禄只好拿了三百块钱给他。今年又到了交钱的时候，明白肯定又是交不起，也难怪蒿子心急火燎地唠叨。

历经几十年风雨，瓦屋大院还是从前的老样子。支明禄走进去，见支战略和村会计支明钰都在那里，就说：“回家板凳还没坐热，小池就追来催了，你们说怎么办吧。”支战略说：“怎么办，赶紧上门收呗！咱当这村干部，不就是代表上级跟村民战斗嘛！”支明钰捏弄着笔杆说：“这战斗也太困难啦，想想前几年的场面就叫人头皮发麻。咱就不说几个熊头难缠，就说那几个特困户，像吕中三那一种，咱怎么好意思上门收？”支明禄坐在那里想，支明钰说得是，像吕中三这样的已经丧失劳动能力，全靠瞎眼老婆给人抽签打卦挣几个零钱，他肯定是交不起提留。和他差不多水平的，还能数算出两三家。再看看全村，除了十来户做生意的办厂子的和包果园的，其实大部分村民往外掏这笔钱都非常艰难。

支明禄吸了一会儿烟，将烟蒂一扔说：“奶奶的，今年不收了！”

这话让另外两个村干部一愣。支战略说：“不收？镇上能答应咱？”支明禄说：“我真不想再跟村民作对。这样吧，咱们到基金会货款去。”支明钰点头道：“这办法行。我早听说有一些村这么干。有的村已经连续贷了好几年了，一年年都摞在那里，连利息也不交，到了期就再转成贷款。”支战略说：“都这么搞，那个农业合作基金会还不垮啦？”支明禄说：“其实它早就垮了！自从镇上办起这个基金会，还不就是镇干部的金库？光是郭子兴作主借给亲戚办厂子的，听说就有上百万。前几年镇上急用钱了，也是到这里边拿。不信，你们看着，如果今天有一半储户都去提款，基金会不关门才怪哩！”支明钰接着道：“所以说，基金会的钱，不用白不用！”支战略抓挠着头皮说：“哎呀，我存在那里的两千，得赶紧提出来，再不提就危险啦！”

第二天，支明禄就带着支明钰去了墩庄。找到基金会主任耿文磨蹭了半天，终于贷到手两万六，二人接着就去镇财政所交上了。镇财政所当时返还了一千二百六十元奖金，他俩找到池小娇，跟她说了这事，并叫她收下这钱。池小娇高兴得直跳，说太好了太好了！现在有些村怕收不上来，已经到镇上搬兵了，叫那个“法律法规宣传队”也就是“催交队”进村吓唬村民。没想到，你们村靠自己的力量还这么快！至于奖金分配，她说镇里定的是镇干部和村干部对半分。但是说完这话，她声称坚决不要，说只要完成任务她就高兴了。支明禄让支明钰点给她，她捏在手里又说：“这样吧，就用这钱请你俩嘬一顿！”支明禄笑道：“你的心意领啦。这钱，你快送回家给你爹交提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