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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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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支明禄拿着他家祖传的那把万民伞,悄悄去了雷公山中。他前瞻后顾,沿着羊肠小路一直来到雷公山的最高峰。爬到高高的悬崖边,摸到一条深深的石缝,他将万民伞塞到里面,捧起一些土封好,然后原路返回,悄悄回到了家中。

支明禄本来没想到要把万民伞藏匿。是支奎泰家中被搜粮食被扒,才让他有了这一举动。在支奎泰刚被关起来的几天里,他虽然有些惦记,但还觉得这是运动中的正常做法。他当干部后的这些年来知道,支奎泰的确是有错误的,譬如说和小白羊的关系,譬如说对集体财物的贪占。但因为支奎泰是他的远房堂叔,自己又是被他提拔起来当大队长的,所以平时对他也不好意思规劝和阻止。工作队进村之后,支明禄除了对他们撇开干部找贫雇农“扎根”的做法不能理解,但对四清运动的目的还是赞成的。他想,像支奎泰这样手脚不太干净的干部,真该在这运动中洗手洗澡好好改正错误了。但他没想到运动手段的酷烈。支奎泰被关进瓦屋大院后,他老婆经常找支明禄报告她送饭时见到的情况,说工作队不让丈夫睡觉,日夜轮流整他,而且不让家属见面,她每次送饭都由工作队员检查后转交,支明禄便有些担心了。他了解支奎泰的脾气,心想这么整下去非出事不可。等到这天女人又来大哭着说,工作队到他家把粮食全扒光了,支明禄便警觉起来,心想工作队的做法这么过火,你把粮食扒光,让人怎么活呢?他便将自家的粮食给了女人一些,劝她不要太伤心。做完这些他想,从工作队的做法推断,整完支奎泰,说不定就会整到他的头上。而他不贪不占,家里没有任何赃物,惟有那把万民伞让人不放心:支翊老祖是封建官吏,工作队也许会把他的遗物当作清理对象。他想,不管会不会整他,还是防着点儿好。他拿出万民伞,在家里藏来藏去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便想到了当年放牛时发现的山中石崖。

藏好了伞,放心地睡了一夜,没想到他早晨刚刚起来,便听到瓦屋大院那儿传来了支奎泰老婆的响亮哭声。他马上意识到,支奎泰出事了,于是就撒腿向那里跑去。

瓦屋大院门外早已聚集了一些社员,老段和孙四棵却在门口脸色紧张地挡住他们。支明禄探头看看,只见支奎泰的老婆正在东厢房门口的地上哭着打滚儿。这时老段看见了支明禄,便招招手让他进去。他进去后,老段带他来到办公室,对坐在里面的穆逸志说:“穆专员,支明禄来了,让他处理一下吧?”穆逸志便对支明禄说:“小支,我向你宣布一件事情:支奎泰对抗运动,为了逃脱罪责,今天凌晨已经自绝于人民……”支明禄忙问:“他怎么死的?”穆逸志说:“这你就不要问了,反正是自己把自己弄死了。你现在帮他的家属把尸体弄回去,马上埋了。”支明禄惊讶地说:“马上埋?人死了都要停灵三天呢!”向前进插话说:“像他这样的四不清干部,腐化分子,还留着干什么?你快按照穆专员的指示去办!”支明禄看看他,再看看穆逸志,沉默片刻说:“奎泰书记是有错误,可也不至于是死罪。他怎么就死了呢?”穆逸志听了这话,铁青着脸对他说:“小支,谁说定支奎泰死罪啦?工作队是按照正常做法,帮他洗手洗澡认识错误,他不但不配合,还以死来对抗组织,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嘛!”支明禄长吁一口气,接着走出去,从门口招呼几个社员,将死了的人抬出,将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扶起,乱哄哄地出了瓦屋大院。

进了支奎泰的家门,支明禄便在周围的一片哭声中和别人一道研究书记是怎么死的。看看头发结成了血饼子,去摸了几下,便摸到了那根铁钉。他指给众人看,众人个个惊悚,支奎泰的老婆孩子更是哭声震天。有人说,总不能叫他带着这铁钉入土呀,于是就找来钳子来拔。哪知这个拔拔不出来,那个拔也拔不出来,都说这么结实,书记到底用多大的劲儿才能把他砸进去?支明禄抹一把眼泪接过钳子,两手攥得紧紧,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拔,那铁钉才脱离支奎泰的脑壳到了钳子上。看着这根沾满了血的铁钉,在场的人无不大放悲声。

这时,支明禄便传达了穆逸志的指示,准备埋葬。支奎泰的老婆哭哭啼啼去找来衣裳,正要给死者换上,二咣咣突然跑来说,了不得,小白羊也死了,她是在自己家里上了吊。听了这话,女人将死者要换的衣裳一扔,疯狂地蹦跳着说:“俺也死!俺也死!老支叫那个骚女人在阴间占了,俺以后怎么办?”说着就去墙角抱卤坛子。众人急忙夺过坛子摔碎,劝慰了半天,女人才稍稍平静了一些。

这时候,只听外面传来一阵男女二重恸哭,原来是吕中三和他的瞎眼老婆来了。两口子往死者跟前一跪连连叩头泣不成声。吕中三边叩头边说:“书记呀,俺对不起你呀!是俺害死了你呀!”铃铛也说:“书记呀,俺没忘了您的大恩大德。你一年年救济俺,俺一家吃了多少你送的粮,穿了多少你送的衣!你还借给俺那么多钱,就这一回没借算个啥呀……你,你不应该这么个死法,要死也得俺这不中用的人去死……”这时,支奎泰的三个孩子扑上去,将吕中三又掐又咬,支明禄撕扯了半天才把他们弄到一边。支明禄说:“吕中三你听着,老支这么死了,你真得担一份责任。不过,你今天领着老婆来给他叩了头,认了错,我想奎泰叔也就不再计较了。大人不计小人过嘛,他活着的时候经常说这话。好了,你们走吧!”吕中三两口子听了这话,大哭着冲支奎泰叩三个头,冲他老婆叩三个头,最后又冲在场的众人叩三个头,这才爬起身互相搀扶着离去。

然后,支明禄与他爹商量,将他爹早就做好的棺材抬来,将支奎泰成殓出殡,送到村东埋了。

埋葬了支奎泰,支明禄一直为支奎泰的死伤悲,在家里蹲了两天没有出门。到了又一天上午,工作队的老顾突然来叫他到瓦屋大院。他想,这是要整我了。他跟着老顾往外走时,他爹他娘万分紧张地相送,他坦然一笑道:“你们甭担心,我有什么错误?”

来到瓦屋大院,穆逸志和江妍等人都在那里。他问:“穆专员,找我有事?”穆逸志表情和蔼地说:“有事。支明禄同志,咱们坐下谈。工作队经过调查了解,你担任大队干部以来工作是不错的,经济上也没有多大问题。可是身为干部,不光要经济上清,还要在政治上清。你没想想在这方面你有没有问题?”支明禄问:“有。五八年的时候我带头去收庄稼,被拔过白旗。”穆逸志说:“这事我们已经掌握了。你主动讲出来,说明你对组织是坦诚的。好,你接着讲,还有什么?”支明禄想了想说:“有时候上级布置下来任务,我完成得不好。”穆逸志说:“嗯,这也算,不过这不是多么严重的事情。还有呢?”支明禄听他步步追问,心里就发毛了。他摇摇头说:“别的想不起来,请领导给指出来吧。”穆逸志说:“那好。你祖上出过一个县官是吧?”支明禄说:“是。”穆逸志说:“他留下了一把什么伞是吧?”支明禄心里猛跳一下,但很快镇静下来说:“听说是有一把,但留没留下来,我不知道,也没见过。”穆逸志冷笑一声:“小支,你这就不对了。我劝你赶快转变态度,老老实实向组织讲真话。”支明禄说:“真的,我不知道,也没见过。”这时穆逸志便向江妍使了个眼色。江妍脸色红红却不说话。穆逸志便瞪她一眼道:“江妍同志!”江妍看看他,咽下一口唾沫,这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事你……你就别隐瞒了,因为有人……有人亲口跟我讲过……”支明禄听她这么说,脸色便“唰”地变了。他耿着脖子道:“谁说的?谁说的?这不是胡诌吗?”穆逸志说:“是谁说的,你很清楚。告诉你,人家阶级觉悟、政治意识都比你强,你的问题叫她掌握了,她当然会向组织上揭发!”支明禄听了这话,立即将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时,穆逸志又冲他微微一笑:“小支同志——你注意,我现在还叫你同志,以后还叫不叫,就完全取决于你了——组织上已经把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希望你和组织配合,不要和支奎泰那样与运动对抗。”支明禄却说:“我家真地没有,不信你们去找。”穆逸志说:“你说这话,我就更有底儿了。工作队不去找,就让你主动交代。老顾老段,你们去和他细谈吧。”

这时,老顾和老段便站起来对支明禄说:“走,到东厢房去!”支明禄便跟他们走了。

到东厢房的墙根蹲下,支明禄看看地上还残留的一些血迹,心想,我也到这里蹲牢房了,我也要跟支奎泰那样被逼死了。但他想,我决不自尽,除非他们把我打死。就是被打死,我也却不会把那传家宝交出来的。

对这事有了主张,便转过心思去恨吕中贞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眼看就要过门的未婚妻竟向工作队揭发了他!这个东西,她怎么能这么干呢!我操她奶奶!

心里骂过几声他又想,工作队的那个江妍与她同床睡觉,也许是她把这事诈出来的,也许是吕中贞无意中说出来的。可不管怎么样,当初我曾嘱咐过吕中贞,叫她对谁也不要讲这伞,可她怎么就讲出来了呢!

恨。恨得牙根发疼。支明禄蹲在那里,愤怒的目光射到面前的地上,似乎能把那土烤焦!

老顾坐在桌前抽一袋烟,然后就开始审问了。可无论他怎么追问万民伞的下落,支明禄都是矢口否认。到了晚上换了老段,他的态度依然如故。

正审着,头缠绷带的吕中贞突然出现在门口,后面还跟了穆逸志。支明禄一见她立马横眉立目,狠狠地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吕中贞说:“明禄,我来看看你。工作队把你关到这里,到底因为什么呀?”支明禄说:“你装什么蒜?不是你,我还到了这个地步?”吕中贞吃惊地道:“我?因为我?”她转身看着穆逸志问:“穆专员,这是怎么回事?”穆逸志冷笑一下说:“小吕同志,你不要这样嘛。你怕什么?你揭发了支明禄的问题,组织上会给你撑腰!”支明禄这时腾地站起来吼道:“吕中贞!我真是瞎了眼,怎么还要找你这样的歹毒女人做老婆呢!你放你娘的狗屁!我家哪有什么万民伞?支翊是谁?他死了二百年了,跟我支明禄有什么关系?你姓吕的丧尽天良,往我身上泼屎汤子,你到底安了什么心?!”

吕中贞一下子晕了,懵了。她但镇定一下想想,便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急忙说:“明禄你说得对,你家没有万民伞!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可她说这话已经晚了,穆逸志拍拍她的肩膀说:“小吕,你不要被他的样子吓倒。他是一只纸老虎,貌似凶猛,实际上内心十分虚弱。他组织上严重不清,藏着一个封建官吏的所谓宝物拒不交出,问题是很严重的!你大义灭亲,揭发了他,和他划清界线,这是革命的行动,正义的行动,党和人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说到这里,他对老顾说:“你们接着进行吧。”接着他将吕中贞的后背一推,就将这个愣愣怔怔的姑娘领出了门外。

等吕中贞再醒过神来,东厢房的门已经关上了。她看看那里,流着眼泪向穆逸志说:“穆专员,你们放了他吧,我真是没看见他家有万民伞。”穆逸志说:“小吕,我已经向你说过,你有很好的条件,如果在关键时刻站稳立场,是很有政治前途的。你见过那把万民伞,而且亲口向别人讲过,怎么又不承认了呢?这样不好,真的。小吕同志,希望你好好想想,不要再糊涂下去了。我期待着你的觉醒,期待着你向组织的靠拢。好了,天不早了,江妍,你带小吕回去休息吧。”

走到路上,吕中贞瞅瞅走在她前面的江妍,心里充满了无恨的仇恨!她把牙咬得“咯咯”作响,抡起拳头向着街边石墙狠狠地揍了一下并且破天荒地骂了一句粗话:“你娘个驴**!”江妍回头看了一眼,现出羞愧模样,站在那里说:“小吕,你告诉我那事,我是对穆专员说了,可请你相信,我那是无意的……”吕中贞不理她,气哼哼昂着头超到她的前面走了。

回到家里,吕中贞到自己屋里卷了铺盖便走。江妍问:“小吕,你要去哪?”吕中贞也不答腔,气乎乎走出门去,走到了娘的屋里。吕牛氏已经睡下,见闺女抱着铺盖进来,惊异地问:“大霜,怎么啦?”吕中贞道:“怎么啦,毁啦!”说罢,她将铺盖一扔,扑到娘的怀里大哭起来。

当天夜间,吕中贞的牙疼病又犯了。她趴在枕头上哼哼了一夜,天明也没能起来。听见西屋里江妍起床走了,吕牛氏一边穿衣一边说:“我出去打听一下,他们到底要把明禄怎么样。”她出门转了一圈,回来跟闺女讲,昨天夜里工作队去支明禄家搜查了,把地也刨了,墙皮也剥了,就是要找那把万民伞。吕中贞急忙问:“不知找着了没有?”吕牛氏说:“听说是没找着。”吕中贞舒一口气说:“肯定是支明禄早把它藏好了。”

吃过早饭,又有民兵来下通知,让她们母女马上到瓦屋大院开会。吕中贞猜到这次大会与支明禄有关,想去听听,却又怕支明禄当场骂她,怕众人对她误解,就让娘一个人去了。她在家托着肿起来的腮帮心急如焚坐立不安,等到东南晌才把娘等回来了。她两步迎到院里,想问结果又不敢,只站在那里两眼直直地看娘。娘苦笑一下说:“这回可好啦,明禄的纱帽翅儿撸掉了,成份也改了。”吕中贞问:“改了什么成份?”吕牛氏说:“富农。”吕中贞着急地道:“他家能够上富农?”吕牛氏说:“就是嘛。本来是下中农,一下子就成了富农,就因为二百年前老祖当过县官。”吕中贞便往门槛上一坐,直喘粗气。支明禄干不成大队长,这结果吕中贞夜间想到过,但她没想到会连成份也改。这就意味着,支明禄在支吕官庄很难翻身了,再也当不成她心目中的“政治家”了。

想起“政治家”这个词来,吕中贞便起了有一天晚上看到的情景以及与江妍的对话。

那是吕中贞让香炉打伤之后在家躺着,在好几天脑袋一直发昏,除了娘来喂饭把她叫醒,其余时间全是迷迷糊糊地睡着。这天晚上正睡在那儿,耳边忽然传来男人捏细了嗓门的歌唱声。她睁开眼睛瞅瞅,原来是巴教授在唱。他和江妍正背对着她坐在桌边,就着墙上油灯的光亮,共同看着面前的一张歌片。巴教授唱歌的样子是吕中贞见过的,他一边单手打着拍子一边摇头晃脑:

盼到春来呀春哪又来呀,

桃花杏花呀桃杏花开呀,

我好比并头莲花两离分哪开呀,

又只见哪蝴蝶儿飞去不想回来呀。

听着巴教授的歌唱,吕中贞又感觉到胸腔里像灌进了陈年老醋,把她的心浸得酸酸的,柔柔的,直想化作眼泪再流出来。她闭上眼睛,暗暗叹息片刻,等再把眼睛睁开时,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不知为何,巴教授打拍子的那只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低到桌面之下,突然去抓住了江妍的一只手。江妍将手抽了两抽却没有抽脱,便不再抽了,就那么任由巴教授握着。而她的脸呢,在灯下红红的,亮亮的,比平时还好看十倍。

这是一幕隐秘情景。这情景被吕中贞无意间窥见,立即把这姑娘害苦了。她心慌,她气喘,她头疼,她浑身难受。她忍不住动了动身子,离她不远的那两只手立刻分开了。二位工作队员回头看看,脸上很不自然。巴教授问:“小吕你醒啦?”吕中贞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说:“刚醒。”江妍看看她,对巴教授说:“你回去吧,别耽误了小吕休息。”巴教授点点头说:“好,我回去。这一首《满江红》先放在你这里,你要好好研究一下它的艺术特点!”说罢,他冲吕中贞笑一笑,转身走出了门外。

等江妍洗涮一番上了床,吕中贞的情绪才平静了一些。灭了灯,她睡不着,那江妍也好像睡不着,在床的另一头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江妍主动开口说话了:“小吕,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吕中贞说:“原来想收完秋就办的,这不是,你们来了,也没顾上和支明禄商量。”江妍听到这儿,便不再说了。吕中贞心想,你跟我谈这种事,那我也问问你吧。她说:“小江,你有对象了吗?”黑暗中江妍沉默片刻,然后说道:“没有。”吕中贞说:“你也二十三了,怎么还不找?”江妍说:“不是不想找,是没见到合适的。”吕中贞说:“你想找什么样子的?”江妍语调变得有些高扬:“我呀,我想找个政治家!”吕中贞惊讶地问:“政治家?什么是政治家?”江妍说:“政治家你还不知道?就是大干部,很大很大的干部!”吕中贞问:“你找个唱歌的不好么?俩人往台上一站,肩并着肩唱这唱那,多叫人眼馋!”江妍说:“打住打住!我才不找同行呢,没个大出息!我就找政治家。他们手握大权,一举手,一投足,都对社会产生影响,我最佩服他们了。你看人家江青,我们江家的姑奶奶,就是有这样的眼光!我找不着毛主席那样的,起码找一个在国务院当部长的。”吕中贞问:“能好找吗?”江妍说:“只要用心,我想是会找到的。”吕中贞问:“当部长的年纪都大了吧?能有年纪又小又没结婚的?”江妍说:“当然没有啦。不过,政治家在我眼里永远年轻。”吕中贞停了一下说:“那你就找吧。到时候我去吃你的喜糖。”江妍兴奋地道:“好,到那时我一定通知你。我要在北京饭店举行婚礼,请我的老师同学都去唱歌跳舞为我祝贺!”

经过这一番交谈,吕中贞算是了解了这位女大学生的远大志向。了解了这一点,她也就对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隐秘不放在心上了。她想,巴教授就是有坏心,人家江妍也不会跟她怎样的。也许,巴教授根本就没起坏心,人家搞文艺的人握握手是稀松平常的事,咱犯不上大惊小怪。

别人的事情不用费心思了,吕中贞把心思用在了自己身上,又开始想她的支明禄。她想,支明禄算不算政治家呢?放在全国肯定不算,可是光看一个支吕官庄,那他就是一个政治家。大队长嘛,全村第二号人物嘛,不是政治家又是什么?别看工作队来了他也灰溜溜的,可是他倒不了,他没有理由倒。等到运动过去,他照样在村里威风凛凛……

吕中贞没想到,支明禄还是倒了,而且倒得很快。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我的嘴贱,跟那个江妍躺在一起无话不谈,结果就把支明禄害了。她抬手将自己的嘴唇狠狠拧了两把,悔恨的泪水流了满脸。

可是,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江妍可恨!她娘个臊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上去那么俊俏秀气的人,竟然藏了杀人的心肠。我看她好,就跟她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可没想到她偷偷跑去跟穆专员报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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