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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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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965年10月上旬的一天,支吕官庄的头号穷汉吕中三先悲后喜,有了很不平常的经历。

还是在凌晨时分,正在睡梦中的吕中三突然被瞎妻铃铛掐醒。铃铛说:“你就知道睡,睡,你听听,麻绳都快死了!”麻绳是他们的第四个孩子,刚刚三个月大,从几天前就咳嗽不止。现在吕中三贴近铃铛的脊背向里边听听,孩子果然是咳嗽连声喘气急促。吕中三慢吞吞地说:“还喘气呢,死不了。”铃铛一听这话立马恼了,用胳膊肘子将男人猛地一捣:“你说的是人话吗?你快找人借点钱,今天到公社看看去!”吕中三叹口气说:“唉,整天跟人借钱,谁还能借给咱?”铃铛说:“那就找大队!”吕中三说:“大队也去借过多回,怕是够呛。”铃铛转过身子问:“就没有办法啦?”吕中三说:“没有办法啦。”这时铃铛翻过身来往他一扑,嘴就咬上了他的肩肉。吕中三嘴里“肥、肥”地痛叫着,说道:“铃铛你又咬人!你怎这么爱咬人呢!”铃铛将口一撒,坐起身冲他骂道:“俺吃了你都不解恨!你这块窝囊废,你这个老慢,俺跟了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吕中三说:“俺是老慢,俺不好,就那些瞎眼男人好!”铃铛说:“你甭放这屁!俺那些瞎眼兄弟,哪一个也比你强!你有眼算什么?连两粒泥蛋子都不跟!一个大男人,撑不起天支不起地,养不起老婆孩子,你算个啥也你!老天爷呀,皇天爷呀,俺的命怎这么孬……”

吕中三已经习惯了妻子的这种数落与痛骂,同时也积累了一整套对付的办法。现在,他悄悄地翻身,下床,跑到门外去了。他知道铃铛的弱点:在屋里可以骂他个七荤八素,可是如果有外人听见,她便一句也骂不出来。等他跑到院角的草垛旁蹲下,耳边果然清静了许多。他能听到的,只是铃铛闷在屋里的呜呜咽咽。

听着瞎眼老婆的哭声,吕中三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他也为自己的无能和祖传的秉性感到羞愧。也不知怎么搞的,他家几辈男人都有一个毛病:慢——说话慢,做活慢,吃饭慢,反正干什么都慢。他小的时候,经常在夜间听到娘在被窝里训爹:“快点!快点!你个老慢!”他起初不明白他们干啥,后来明白了,便对爹有了不满,心想:我可不学你,我可不能慢。然而,他没料到那种慢已经让爹种进了骨髓,无论干啥,他想快也快不起来。他从八九岁便到富人家里放牛,可是牛稍稍跑快了他就撵不上,结果屡屡被人解雇。等到长大以后想给人家锄地,结果还是因为撵不上别人而找不到雇主。他至今还记得百年孝曾经给他的羞辱:他在外村找不到活儿,心想百年孝是我没出五服的堂叔,他总会要我吧?于是就去把干活的意思说了。百年孝说:你来干活可以,一拃没有四指近,谁叫咱是本家呢?走,下地!到了地里,百年孝抽出另一名短工的腰带,让吕中三将他的一只手绑到腰上。吕中三诧异地问:大叔,这是干啥?百年孝说:咱们比试比试,如果你两只手能赶上我一只手,你就在我家干;你赶不上呢,就到别人家另找饭碗。说着就用他的另一只手拿起了锄头。吕中三心想,难道这样我还能比他慢?想不到,任凭他使出两只手与吃奶的力气,最终还是没能比过只用了一只手的百年孝。从此,吕中三的慢更是名声在外,谁家也不愿雇他干活,身为小伙子的他只好步爹的后尘以讨饭为生。

他爹事事慢,死得倒挺快,刚满四十就倒在了要饭的路上。半年后,娘也染上不治之症撒手西去。如果不是来了共产党分了地,吕中三肯定会一直到老也还是从事戳狗牙的专业。不过,有了地他也种不好,天生的慢脾气把他的庄稼都给传染得不肯快长,因此他也就迟迟找不到媳妇。直到八年前村里办起高级社,不用一家一户种地了,二咣咣才几经努力到北乡给他找了个瞎媳妇。瞎媳妇比他小七岁,一出娘胎眼睛就不管用,所以爹娘就让她嫁了个老光棍。本来男女双方都明白自己的缺点两厢情愿,万万没想到在成亲这天却起了轩然大波。那天铃铛还没来到,吕中三的门口便有了几个瞎汉。起初没在意,以为是来赶喜的,不料后来瞎汉越来越多,最后竟黑压压聚集了上百口子。原来他们是从山邑县各个地方来的,有的在路上摸了好多天才摸到支吕官庄。村里人问他们来干啥,他们说是来吐苦水的。说着说着就有人拉着胡琴唱起来:

无眼人苦来无眼人苦,

无眼人实难找媳妇。

瞎裙钗本来该配咱呀,

哪知道又叫人抢了去!

村里人这才明白,瞎子配瞎子才是常理,吕中三从他们那一群里找媳妇是欺负人家。

这边正唱着,那边送亲的队伍已经来了。瞎汉们呼呼隆隆围上去,让花轿动不得一步。新郎倌吕中三让这阵势吓得躲到了屋里,二咣咣甩着一头汗水反复劝说也无济于事。后来社长支奎泰来了,他找到几个领头的瞎汉谈判了半天,瞎汉才同意撤离此地,但条件是让新娘子给他们每人敬酒三杯。支奎泰把这意思向轿里的铃铛讲了,铃铛点点头表示答应。于是,让雷公山区的百姓谈论至今的一幕出现了:有眼的新郎斟酒,无眼的新娘把盏,向上百个瞎汉一一敬酒。新娘子到每个人面前都流着泪说一声:“哥,对不起啦”,每一位瞎汉接过杯来都颔首道歉:“妹妹,打扰啦”。敬了半天终于敬遍了,瞎汉们像平时赶喜那样,高声喊起来了:“天作之合——!”“鸾飞凤舞——!”“白头偕老——!”“五世其昌——!”……

在这一片叫好声中,新娘子跪在地上恸哭不已。直到瞎汉们全部走净,她才在别人的搀扶下一步深一步浅地踏进了吕中三的院门……

铃铛虽然少一双眼睛,然而长相、身段都不错,让吕中三新婚燕尔大肆享受了一番。因为多出了一双眼睛,吕中三也体验到了从未体验过的优越感。起初,那铃铛是极其自卑的,每逢支使丈夫为她做件事情都要红起一张小脸。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她那脸上便少了羞红多了恼怒:吕中三太不中用了。在外头,他挣工分总比别人挣得少,分粮分钱便也没有别人分得多。在家里,他连一顿饭也做不好,铃铛只好自己摸索着下厨房。就连夜间做夫妻,铃铛也渐渐地不满意,也和与她未曾谋面的婆婆训公公那样,总说丈夫太慢太慢。吕中三想起当年他爹的相同遭遇,心中无可奈何,只好一边慢蹭蹭地动作一边说:“只要能生出小孩,你管啥快慢?”这话还真叫吕中三说中了:铃铛过门的当年就生下一个丫头,此后两年一个,现已有了两男两女。不过,孩子的出生也加速了吕中三家长地位的衰落,因为挣不来足以养活几个孩子的衣食,他在瞎妻的心中便是狗屁不如了。

屋里铃铛还在哀哀哭泣,孩子还在连声咳嗽。他想,是得弄点钱给孩子看病去。看看天已大亮,他走到屋门口说:“甭哭啦,俺找书记去!”说着就转身走出院子。

正像在路上预料的那样,他来到支奎泰的家里,那位五十出头长着一对肿眼泡的村支书立即表现出厌烦,说道:“吕中三,一大早你就来讹我呀?”吕中三慢吞吞地说:“书记,我有事才来讹你,没事我能来讹你?”吕中三说完这话,心想你书记该问我有啥事吧,可是支奎泰不问,只管坐在那里吧嗒吧嗒抽烟。见他这个模样,吕中三只好主动说了:“这回的事不是小事:我家小四病得怪狠,得上公社看看。”支奎泰说:“去看就是喽。上公社的路你又不是不会走。”吕中三说:“不是没钱嘛。大队借点钱给我吧。”支奎泰一听这话,从嘴上拔下烟袋,直戳戳地指着他说:“吕中三,你讹我一回两回,就算了;讹我三回四回,也算了,可你总不能天天讹吧?你掐着手指头算一算,你从大队里讹去多少钱啦?已经四十多块了!大队不是你自己的大队,是八百六十多口子的大队,钱本来不多,还能都给你花?这一回你就死了心吧!”说罢,支奎泰将烟袋在板凳腿上叩叩,往脖子一搭,就起身出门了。吕中三呆呆地站在门边,不知道该走该留。这时,支奎泰的老婆从锅屋里出来,一边向院门外撵鸡一边说:“快走!快走!愣在这里干啥呀?就没长个眼色儿!”吕中三听到这话,只好伙同一大群鸡急匆匆向街上遁去。

走在街上,吕中三心想:这会儿我不能回家,这会儿就回家,铃铛肯定会说我没下功夫。他决定找个地方蹲一会儿,等到吃过早饭大伙都下地了再回到家里。他慢慢腾腾来到村外,看到二队麦场边有一垛花生秧,就走到跟前捡上面没摘净的不成熟的花生果吃。那果儿一星一点的不能填肚子,但能够让牙齿间有些甜香味儿,于是,吕中三就有了事情可干,就把家里的危急暂且忘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麦场里来了铡草的人,问他怎么不去上工,他才意识到自己该离开这里回家了。

走进村里,正接近家门时,吕中三忽然看到七岁的大丫头正站在街上焦急地张望,一见他的身影立即飞跑着回家了。吕中三想,这肯定是向她娘报讯儿去了。可是,他没能带回铃铛正在期待的东西,他两手空空身无分文。想想在书记家里遭受的冷遇,他跺着脚骂一句:“日他脏娘!”然后硬着头皮走进了家里。

铃铛这时早已站在屋门口迎候。她扬着一张小黄脸急切地问:“怎么样?有钱了吧?咱快上公社吧?”吕中三这时再将脚跺一下:“日他脏娘!”这便是明白无误地将借钱的结果告诉了妻子。铃铛一听,转身扑向床边号哭起来:“俺那儿呀,你今天是死定了呀!”吕中三过去瞧瞧,见孩子病得更加厉害:那小胸脯急促地鼓动着,鼻翅儿一扇一扇的,连咳嗽的劲儿都没有了。铃铛止住哭声说:“你摸摸他的手脚,你快摸摸!”吕中三伸手试试,那小手小脚已经发凉。吕中三放开手,坐到一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凉透了。铃铛摸到他的肩膀,连连晃着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吕中三只是不吭声。让铃铛晃急了,问急了,他才开口说道:“怎么办?没法办。”铃铛听见这话,便停住手不晃了。她转过身,躺到孩子的身边,哽咽着说:“儿呵,你也看明白了,你摊了个什么样的爹,什么样的娘!爹娘没有本事留你了,你想走就走吧。来,娘再……再喂你一顿奶……”说罢,她将自己的破褂襟撮上去,将**送到了孩子嘴上。然而,孩子却无力地摇摇头,摆脱了娘乳,只管拼命喘息。铃铛再送上去,他还是不吃。铃铛说:“儿呀,你就这么恨你娘,连俺的奶都不吃啦?就空着肚子走?啊……”说罢,她紧紧搂住孩子,哀号不止。这时候,吕中三的眼泪也不由得淌了两腮。他实在不敢再看下去,就走到院里,蹲到树下,一边暗骂自己无能一边叹息流泪。

正在这时,街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响起了二咣咣的声音:“中三!中三!”吕中三抬头一看,原来是二咣咣一脸诡秘地站到了门口。吕中三心情不好,也不问他话,只是蹲在那里瞅他。二咣咣说:“中三,你要出大名了呀。”吕中三站起身来问:“怎么回事?”二咣咣说:“一群脱产干部来咱村了,一来就在大街上打听村里谁最穷。”吕中三立即紧张起来,问:“他们知道是我啦?”二咣咣说:“你想大伙还能不说?”吕中三耷拉着头说:“唉,真丢人呀。真丢人呀。”二咣咣正要再说什么,突然扭头向街那头看看,说:“哎,来啦!他们来啦!”说着,就闪到街旁站在那儿观看。

这时,一群背着背包的人果然呼呼啦啦走进了院门。其中一个领头的黑脸中年人走上前来,紧紧握住吕中三的手,满腔热情地说:“吕中三同志,毛主席派我们看你来啦!”吕中三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将嘴咧了一咧。这时,一个高高瘦瘦脑袋歪向一侧的年轻人接着说:“我们是中共平州地委山邑县四清工作团支吕官庄工作队,这是我们的队长、地区行署副专员穆逸志同志!”吕中三这时便冲穆逸志点点头。年轻人又继续介绍其他几个:“这是中央音乐学院副教授巴一鸣同志,这是中央音乐学院学生江妍同志,这是你们县马龙公社兽医站长段洪水同志,这是胡疃公社水利站长顾万升同志,这是从永城县抽调的青年农民孙四棵同志……”把九个人一气介绍完了,他又拍一拍自己的胸脯说:“我呢,是行署秘书向前进同志。”二咣咣在旁边哼哼一笑评论道:“歪着个头,怎么向前进?”这话让好几个人都听见了,其中那个女大学生江妍把腰都笑弯了。向前进愤怒地看着二咣咣问:“你叫什么?是什么成份?”二咣咣说:“俺叫二咣咣,下中农成份,跟共产党没有二心二味儿!刚才是跟你开玩笑,俺知道你是当秘书整天写字,把脖子累歪了!”他这话,又引起了一片笑声。

穆逸志专员大概想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这时向吕中三说:“老吕同志,我们在县里集训时,就已经掌握了你们村的贫雇农名单,今天进村后又通过进一步的调查,决定选你为我们的‘扎根户’。”吕中三问:“扎根户?扎根户是干啥的?”向前进解释说:“就是住在你家搞‘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吕中三一听这话,额上立马冒出汗来:“住在这里?俺哪有东西给你们吃?”见他吓成这样,工作队员和围观的群众都哈哈笑了起来。穆逸志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吕你放心,我们不白吃你的。我们每人每天交给你一斤粮票三毛钱,然后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站在旁边的二咣咣嘴里“啧啧”连声,并向吕中三传递着无比羡慕的眼神。吕中三没看见他的样子,继续表述着他的难处:“我家也没人做呀!”二咣咣急忙走到他身边,捅他一拳,然后向工作队员们说:“他老婆能做,啥样的饭都能做!”穆逸志扭头看看院里,问道:“你老婆呢?”吕中三朝屋里一指,大家便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哭声。

穆逸志等人走到屋里一看,里面空空****,腥臭难闻。女大学生江妍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鼻子。再看看**,女人怀里的孩子浑身发青,而且抽搐不止。穆逸志问吕中三:“这孩子病啦?”吕中三哭唧唧道:“都快死了,到大队借钱,人家也不给……”穆逸志脸色立刻像铁一般凝重,问道:“是支奎泰不给吗?”吕中三点点头:“不是他能是谁?”穆逸志向队员们讲:“同志们看看吧,这就是发生在农村的严峻事实!眼看着贫下中农的生命有了危险,却见死不救,麻木不仁,这些干部究竟为哪一个阶级服务的?”巴一鸣教授说:“咱们快把这孩子送医院吧!”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十元的票子。与此同时,其他工作队员也纷纷解囊,有两块的,有五块的,一起送到了吕中三的手里。吕中三一边接钱一边哭道:“铃铛,共产党大恩人来了,咱们快叩头!”那铃铛哭着滚下床来,与丈夫一起跪倒在地……

送孩子去医院,是老段陪吕中三去的。穆逸志带领其余的工作队员,将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时,铃铛也摸进锅屋开始烧水。看见她添水,划火,填草,动作都是十分娴熟,工作队员不禁交换眼神暗暗称奇。江妍怕她不知何时水开,跑过去给她看着,铃铛腼腆地笑笑说:“开水不响,响水不开,俺有数呢。”这时穆逸志走过来,又向铃铛搞调查研究了。他问村里还有谁穷,可以住工作队,铃铛想了想,便说了几户人家。穆逸志还问,工作队就一个女队员,住在谁家为好,铃铛说:“住大霜家吧。”穆逸志问清楚大霜的大名,查一查手边的材料,原来这是烈士兼贫农吕佰槐的女儿,就点点头道:“不错,挺合适。”

喝着铃铛烧好的开水,工作队员们在屋里开了个小会。穆逸志宣布,工作队队部就安在吕中三家,他与向前进住在这里。吃饭呢,他们俩与准备住在吕中贞家里的江妍都在这里吃。其他八人,分成四组到四户贫农那里吃住。说完这事,他又讲起了在县城培训班上天天都讲的立场与感情问题。他说,我们的同志下到村里,首先要解决的是能不能坚定地站到贫下中农一边,真正与他们建立深厚的阶级感情的问题。刚才,有的同志就表现得不咋样,进了贫下中农的家竟然捂鼻子。捂啥鼻子?你觉得臭是吧?实际上,你的思想才臭!你的思想臭了,才会和贫下中农格格不入,这是很危险的!说到这里,江妍那张漂亮脸蛋已经通红通红。

中午,工作队吃下自带的干粮,然后就去其他扎根户。江妍去她的住处,是由吕中三的闺女苘绳领着,由穆逸志和巴一鸣陪着去的。这时吕中贞正和娘在院子里收拾一堆地瓜干,准备装囤,看见几个人进来便迟迟疑疑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苘绳抢先替他们说:“是毛主席派来的!”江妍紧接着也说:“对,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的!”

吕中贞还站在那里发怔,吕牛氏将两手一拍道:“噢,俺明白了,这妮子是从小喇叭里钻出来的!”这话让三位工作队员莫名其妙。吕中贞羞怯地向他们解释:“俺娘听她说北京话,跟小喇叭里一个腔调,就认为是从那里边钻出来的。”听完解释,穆逸志哈哈大笑,说:“老嫂子,你还没听她唱呢,那可比小喇叭里唱的还好听!”吕牛氏打量一下江妍又说:“噢,是吗?你几个是来俺庄唱戏的?”穆逸志说:“对,来唱一出革命的大戏!”

接着,穆逸志就讲了他们的身份与来意。吕牛氏倒是回答得痛快:“行啊,叫这妮子跟俺家大霜通腿吧!”江妍与巴一鸣都不懂,问通腿是什么意思,穆逸志说,就是两人在一床睡,一头睡一个。江妍“咯咯”笑道:“为什么要那样睡?闻对方的脚臭吗?”说出一个“臭”字,她立刻明白自己又说错了话,赶紧纠正道:“对了,我是怕……怕我的臭脚熏了小吕。”穆逸志看她改得快,刚刚绷紧的脸又舒展开来。他让江妍放下铺盖,熟悉一下环境,然后就和巴一鸣走了。

吕中贞把江妍领到自己的屋里,不好意思地指着那张简陋的木床说:“江同志,你睡在这里不怕委屈?”江妍看了看说:“挺好的!”说着就把铺盖往上面一放,扯着吕中贞的手说:“来,咱们坐下说说话吧。”她微微笑着向吕中贞讲,她是杭州人,三年前考上了中央音乐学院,在那儿学声乐,刚才来的巴一鸣就是她的老师。吕中贞问:“什么是声乐?”江妍说:“就是歌唱呀,一天到晚这么练:‘妈——啊——啊——啊——啊——’,‘咪——咦——咦——咦——咦——’”吕中贞笑道:“怎么又是妈又是姨的?日怪!不过你唱的真比小喇叭还好。”江妍说:“我毕了业当然要到电台里唱,我要成为郭兰英老师那么优秀的民族歌手!”吕中贞用无比钦佩的眼神看着她说:“看看俺,连你脚后跟的皴皮也不如!”江妍立即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错误,红着脸摆着手说:“别别别!别这么说!我应该向贫下中农好好学习!哎,对了,刚才你和你母亲不是正在劳动吗?咱们一块儿劳动吧!”说着,就立即走出屋子,来到那堆还没装完的地瓜干旁边。

劳动了一个下午,江妍弄得满头满脸都是地瓜干面子。吕牛氏看看天已不早,挖出一瓢面要烙饼,江妍急忙制止道:“大娘,不用了,我到吕中三同志家里吃。”吕牛氏惊讶地道:“吕中三?他那个瞎老婆能做?”江妍说:“好像没有问题。你们忙吧,我走了,等晚上我再过来!”吕中贞说:“你要走,也得洗洗呀!”便舀了一盆水端给她。

江妍正在洗着,支明禄忽然走进了院里。在定亲后的一年多里,支明禄总共来过这里两三趟,而且坐一会儿就走,所以今天的举动让吕中贞大感意外。她兴奋地问:“你怎么来啦?”支明禄看了一眼江妍,不自然地说:“我来看看,你家的地瓜干收好了没有。”吕牛氏听了这话,十分高兴地道:“收好了收好了,多亏这妮子帮忙!”江妍站起身看看支明禄,向母女俩问:“这位是谁?”吕牛氏立刻用炫耀的口吻说:“他是俺闺女的对象,叫支明禄,是大队长!”江妍一听,瞅支明禄的眼神马上变了,她冷冷地打量他几眼,说:“你就是大队长支明禄?”支明禄点点头:“对,我就是支明禄。”江妍有些慌乱地点点头:“哦,哦。”接着,她向吕牛氏母女道:“你们忙吧,我走了。”

看着她那步履匆匆的背影,母女俩都感到莫名其妙,支明禄更是将眉头皱成了疙瘩。他默默地走进吕中贞的屋里,看看**还没打开的那个铺盖卷儿,对跟进来的吕中贞说:“日怪,实在日怪。”吕中贞说:“村里来了工作队,你们当干部的不知道?”支明禄说:“日怪就日怪在这里。早就听说四清是冲着干部来的,看今天这架式,还真是这样。”吕中贞说:“就是冲着干部来的,还能把你怎样?你又没犯错误。”支明禄说:“是,我没有什么怕的。不过,他们进村不找干部,单找个别人嘀咕,这叫人心里不踏实。”吕中贞安慰他说:“你甭担心,等到晚上我跟小江打听一下,他们来咱村到底要干啥。”

说完这话,吕中贞瞅着支明禄,换上柔柔软软的语气道:“你好不容易才来俺家一趟,坐一会儿吧。”支明禄看看她,便去门边凳子上坐下。吕中贞坐到床边,低头抚弄着自己的膝盖说:“庄稼也收完了。”支明禄点点头:“是,收完了。”吕中贞心想,支明禄会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庄稼收完,该定成亲的日子了。可是支明禄却不答话,只是忧心忡忡地坐在那里。见他这样,吕中贞便不知说啥好了。默默地坐过片刻,支明禄便起身走了。吕中贞把她送走后,不由得暗暗叹气。

吕中贞并不知道,就在她与支明禄说话的同一时间,四清工作队队长穆逸志因为他俩的关系差一点犯了纪律。本来铃铛已经把晚饭做好,吕中三也抱着脱离了危险的孩子从公社医院返回,穆逸志和向前进正等着江妍回来吃饭的,不料江妍一进门就说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报告。穆逸志急忙将他们住的房门关上,说:“什么紧急情况?快讲!”江妍说:“那个吕中贞,原来是大队长支明禄的未婚妻!”穆逸志立即瞪大眼睛问:“真的?”江妍说:“刚才支明禄到她家去了,我亲眼见了。”向前进气乎乎地道:“墩庄公社党委是怎么提供的情况?太马虎了!”穆逸志坐在那里,连抽几口冷气,然后说:“这也怪我们自己,调查得太不深入,所以才犯下了如此重大的错误。”向前进说:“也许支明禄是个好干部。”穆逸志说:“不管怎样,在没有搞清楚他的问题之前,我们让队员住进他的未婚妻家里,是十分不妥的。”说到这里,他去兜里掏出一支烟,划火点上猛抽了两口。然而,他刚举起手再抽,忽然看着手中的烟一惊:“你看,我今天是怎么啦?一个错误接一个错误。”原来,在进村之前他就立下规矩,工作队成员一律戒烟戒酒,不搞特殊化。向前进说:“你身为领导要思考问题,就别和我们普通队员一样要求了。”穆逸志一边摇头一边掐烟:“不行,自己订下的纪律自己不遵守,这算什么事儿?今天晚上,我要向全体同志检讨!”

他背着已经没有了烟卷的手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指着江妍说:“小江同志,咱们这样吧:将错就错,变被动为主动。你呢,仍然住在那里,但是要把那儿当作前沿阵地,来了解村干部的动向,摸清他们的底子。明白了吧?”江妍点点头道:“明白了!”

这时,院里传出孩子的哭声。他们从窗子向外一看,原来是吕中三正在全力捍卫着晚饭:他背对着饭桌,用脚将没有病的几个孩子一个个踢得老远,嘴里骂着:“馋痨鬼!工作队没吃你们敢先吃呀?”穆逸志说:“走,咱们快出去吧。”

见他们走出屋子,吕中三收住腿脚,拘谨地笑着,指着饭桌上的一盆地瓜干和两盘菜道:“同志们快吃吧!”铃铛坐在桌边,眨巴着一双瞎眼羞笑道:“要做好的你们不让做,就吃这个?”穆逸志看了看说:“挺好挺好!”他向孩子们挥挥手:“来,一块吃吧!”孩子们一听立即扑过来,一人抱起一个大黑碗。

虽然地瓜干煮得半生不熟,但穆逸志却吃得津津有味。见他吃得津津有味,向前进和江妍也做出了津津有味的样子。但这地瓜干缺油少盐味道实在寡淡,需要用菜掺和掺和,他们两个便不时将筷子伸向桌上的那盘咸菜。另一个盘他们是不好意思吃的,因为那是一盘炒鸡蛋,孩子们抢得太猛。吕中三发现了这个问题,只好停止吃饭,伸手打退孩子的筷子,而后热情地让工作队员吃。觉得盛情难却,江妍便去夹了一块。谁知不看还好,一看却恶心起来——那块鸡蛋里,有一个黑黑胖胖的死苍蝇。她悄悄看一眼穆逸志,想扔掉又不敢,犹豫片刻,只好一闭眼睛填进嘴里,狠狠心吞了下去。这时她的恶心感更加严重,想吐也不敢,只得紧紧捂着嘴巴坐在那里,憋出了两汪眼泪。见她这样,除了穆逸志,人人都诧异地看着她。向前进问:“小江你怎么啦?”江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摇摇头,又接着往嘴里扒地瓜干子。

吃完饭回到屋里,穆逸志又是将门一关。他向江妍笑道:“小江同志,祝贺你呀!”江妍不解地说:“祝贺我什么?”穆逸志说:“能把死苍蝇吃下去,这已经很说明问题啦!”接着,他对向前进说:“小向我要批评你啦。身为秘书,整天写材料,就这么不善于抓素材!”向前进惭愧得连连点着他的歪头:“我不称职,我失职了!”穆逸志说:“你赶快向小江同志了解一下情况,尤其是详细了解她面对一只死苍蝇的思想斗争过程,抓紧写一份材料报给团部,争取发在《四清简报》上。与此同时,也给地区党报寄去一份。题目呢,我都给你起好了,就叫《一只苍蝇见立场》。”向前进立即说:“我明白了,你的立意就是,面对一只死苍蝇,吃下去,跟贫下中农就是心贴心;不吃,就是跟贫下中农在感情上有隔膜。对吧?我今天晚上就按照你的指示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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