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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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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是一个传说,一个支吕官庄两姓人共同忌讳的传说。

这个传说涉及支吕官庄的来历,会让该村两姓人古老而深藏的根系露出峥嵘。

相传,三百年前这个村并不叫支吕官庄,而是叫猴儿坡。再往前推三百年,这儿连猴儿坡都没有,有的只是荒坡乱草,连一根人毛儿都见不到。

最早来这里住下的是两个女人,两个因一时好奇便有了传奇经历的年轻女人。她们来自山外的村庄,一个是支姓媳妇,一个是吕姓媳妇,都是嫁人不久尚未生育。二人比邻而居情同姐妹,经常在一起边做针线边啦呱儿,交流着自家男人从外面带回的各种消息。这一天,一个女人讲了刚刚听说的一件事:雷公山上的猴子又开始争王了,又掐又打十分热闹。另一个女人便兴奋地道:咱们快去看看!于是,两个十八九岁玩心未退的小媳妇就放下针线活儿,背着家里人,走出村庄走向了山中。

这是一片方圆几十里的山地,雷公山是其中最高的山头。当年这里林深草茂生活着大群猴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一次猴王争夺战,经过一场恶斗,或是老猴王将敢于问鼎宝座的猴子镇压下去,或是新猴王将老猴王打败欣欣然登基。那一天,两个女人累得一瘸一拐来到这里时,正赶上新老两个猴王在斗了数天之后进行着最后的决战。两个女人在山坡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像看戏一样看了起来。这场戏真是精彩,两个大公猴虽然都已满身是伤鲜血淋漓,可还都拼出最后的力气你撕我咬打成一团。雷公山的猴子当然也都集合到了这里,他们或是兴奋或是惶恐,吱吱怪叫着在树上树下乱窜乱跳。两个女人看得高兴,指指戳戳又叫又笑,尤其是看见新猴王越战越勇,竟站起身来鼓掌助阵。那新猴王回头看她们一眼,似乎格外长了精神,于是长啸一声凌空一跳,死死抱住仇敌并咬住了它的脖颈,直咬得老猴王血如泉涌一命呜呼。见老猴王已死,所有的公猴们立即归顺了新猴王,拥上前去做出臣服模样。而母猴们则聚集在老猴王的尸体旁边,悲悲戚戚哀号不止。新猴王看见了,怒气冲冲地向她们大吼起来。公猴们明白了新猴王的意思,一起去将母猴们撵来,直撵到它的身边。新猴王看看这成群的妻妾与臣民,接着率领它们志得意满地向山顶走去。然而,刚走了几步,它却回头瞅瞅那两个看罢了猴戏正准备离开的年轻女人,突然向部下发出了指令。

这个情节过于魔幻。然而凡是传说便都多多少少带有一些魔幻色彩。后世的人在讲到这里的时候,总是极尽渲染,详细描述那两个女人怎样被猴王掳去,怎样把她们关进山洞,又怎样像霸占那些母猴一样霸占了她们。说罢这一段之后,讲述者往往说: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这两个女人都当了几个月的猴婆,都怀上了猴种,等她们终于逃出来之后就再也没脸回村了。

你能想像出这两个女人当时的狼狈模样。她们在屁滚尿流逃出雷公山,相互搀扶着走到山地的边缘时,看看远处依稀可见炊烟袅袅的村庄,肯定是双泪长流泣不成声。她们再低头看看已经大起来的肚子,只好将自己的一生另做计议。见脚下的这面山坡平缓开阔,两个女人就决定在此结庐而居。几个月后,她们几乎是同时产下了两个男孩。男孩是要有姓氏的,支姓媳妇生的姓支,吕姓媳妇生的姓吕。后来两个男孩长大,各自从外村娶来媳妇,瓜瓞蕃衍,渐渐让这里成了一个村落。外村人知道了这些人的来历,便叫这里为猴儿坡。

猴儿坡便猴儿坡,支吕两家起初并没怎么计较村名如何。男人们在山坡上垦荒耕作,女人们在家中纺织做饭,日子一年年就这么过着。一些人生出来,另一些人死去,猴儿坡的新陈代谢也十分正常。生出来的人抱着娘的奶子长大,等他们死了,就钻到一个奶子状的土包里长眠。那片土包在村东一片平地上,支姓的和吕姓的紧紧挨着,在荒草中若隐若现。

这样的野坟荒冢本没有什么看头,不料若干年后却被人看出了蹊跷。这人据说是个外村老者,他这天经过这里,往坟地里一瞅,不禁收住脚步惊叫了一声。正在旁边锄地的几个村民见他这样,问怎么了,老者向他们拱手道:恭喜恭喜,你们村要出官人啦!村民们问这话从何说起,老者便指着那一片荒冢道:坟地里冒青烟了,你们还视而不见懵懂不知!村民们便一起往坟地里看,这才看出了异样:那一片坟堆上,真是有缕缕青烟在冒。这一下,村民们群情振奋激动无比:“祖坟地里冒青烟,不出秀才出大官”,咱们猴儿坡要显赫了呀咳咳!

以后的日子里,猴儿坡的支吕两姓便眼巴巴地盼望着本家早出显赫人物。他们想,坟地连在一起,这官人可能出在支家,也可能出在吕家,但哪一家出了,另一家大概就没有戏了。于是,两姓就明里暗里较起劲来。然而一年年下去,一代代下去,这官人就是没出。两姓人疑惑地道:噫,这是怎么回事?那青烟难道白冒啦?有聪明人想了想说:坐等恐怕不行,俗话说:“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要叫孩子念书才成。于是,支家请来先生办起私塾,吕家也请来先生办起私塾,纷纷让孩子啃那书本上的蚂蚁爪子。可是许多年下去,两姓的读书郎竟没有一个人能够考上秀才。这时候又有人动脑子了,说文路走不通就走武路,当兵去!为国家建了功立了业,难道还当不成官?那时恰逢清兵入关,一帮青州人来此招兵买马,要保大明天子,支吕两姓便有许多彪悍子弟投笔从戎。想不到,这帮年轻人刚刚走了几个月,便随着青州起义军的全军覆没统统丧了性命。

几代人的折腾没见出成效,支吕两姓还不甘心,便请来风水先生,让他点明其中原因。风水先生来看了一番道:应该把坟地边的那片树林刨掉,因为它们遮住了风。遮住了风怎样?毛病大着呢:青烟上了天便是青云,唐诗道:如有长风吹,青云在俄顷。你这里没有风,怎么能够青云直上?村里人恍然大悟,立即把这树林统统伐光。然而几十年下去,这项措施还是没起作用。村里人又去求教一位测字先生,测字先生冷笑着说:甭问了,毛病出在村名上。猴儿坡是出猴子的,能出像样的人物么?即使出了也是沐猴而冠,不会长久的!

支吕两姓认为这一下找到了根本。他们那个羞呀,仿佛人人身上长满了猴毛,个个屁股也都露在外面染成臊红。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立即把村名改过来。改成什么呢?当然要响亮的,要吉利的,要体现了青烟祥兆,包含了祖祖辈辈殷切希望的。这样,他们讨论了三天三夜,一致决定新村名叫作“官庄”。然而四里八乡叫官庄的不少,只好在前面加上姓氏以示区别。一个支,一个吕,都要在庄名上有的,但在排列次序上却发生了争执。支姓主张,他们人多,应该在前;吕姓说这样不行,因为《百家姓》早就把他们排在了支姓前头。争执不下便抓阄决定,结果还是让支姓抓了个“前”字,吕姓这才无话可说。于是,村名便正式定为“支吕官庄”。

村名改了,接下来就是公布于社会,让远远近近的人们承认。他们择了吉日,请了戏班,在村前连唱三天,引是四里八村的人趋之若鹜。每日开戏前都有人上台宣布,猴儿坡从即日起改名支吕官庄,再有喊原名者,打死勿论!三天的戏散了,外村的人往回走,有一个毛头小伙发狂,转过身大喊:猴儿坡!猴儿坡!猴儿坡!喊过三声后撒腿就跑。支吕官庄的人听见了立即去追,直追到人家村边才赶上,果然将其乱棍打死。第二天,小伙子所在的村纠集了上百名壮汉,抬着死尸拿着家伙来兴师问罪,支吕官庄的男女老幼则一起上阵,与人家撕打起来。据说那是一场恶战,两个村分别死伤几十口子,村前的空地上血流成河。但这场恶战没有白打,从那以后,猴儿坡这名字真地没人再叫了。

猴儿坡改名叫作支吕官庄以后,村中两姓人继续为出官怀着希冀做着努力。他们努力的主要方向在于科举,稍稍富裕一点的家庭都会让孩子念书,不知有多少人的手心和屁股曾被教书先生的戒尺打肿。山邑县每次举行县试,支吕官庄都会走出去一些臂挽考篮的童生。可惜的是,这些童生无论考上多少次还是童生,终究连一顶秀才帽子也摘不来,更甭说中举人当进士了。乾隆年间,吕姓有一个读书人不服输,到九十九岁时让重孙子背着进了考场。有意思的是,他趴在重孙子背上,还伸出一只老手打了盏灯笼,上书“百岁观灯”四字,把全县考生感动得涕泗横流。不过这一次他的功名梦也做到了尽头,刚写了几个字便倒在考棚里含恨死去。

尽管这样,支吕两姓也没有丝毫的气馁。支撑他们信心的,一是改过的村名,二是祖坟地里的异像。说也奇怪,人们对那坟地不留心便罢了,一旦留心,便发现那青烟还经常地冒出。也可能是早晨,也可能是傍晚,往往会有人看见坟地里有一缕缕烟气飘飘****。每当此时,看见的人便会无比兴奋地喊道:快来快来!快来看青烟呀!于是村里村外的人们都跑到这里,向祖宗们叩一个头,然后站在那里如痴如醉地看,越看越在心里生出凌云的壮志。

几十年下去,至道光年间,支吕官庄终于出了一个官人。

官人出自支姓,名翊,字步云。他的事迹在雷公山一带流传甚广,趣闻轶事俯拾皆是。

据说那个支翊自幼聪颖,却长得奇丑,并且异常调皮。他的老师是个极严厉的人,为了学生老老实实背书,经常用大筐把他们吊到大树上。孩子们一人一个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相互间也无法捣蛋,只得埋头背那子曰诗云。那支翊却不安分,他趁老师不注意,顺着吊绳爬到树上去,一泡尿浇得几个同学哭叫连天。老师跑过来在树下顿足咆哮,七岁的他却在树上笑嘻嘻吟诗一首:“读书时节尿纷纷,筐上学童欲断魂。借问洒家何处有,学童欲指树叶深。”让老师听了哭笑不得。最让人惊叹的是,有一回他老师想向邻村教书先生借一本书,便写了张字条让支翊去取,不料支翊回来时却两手空空。老师责怪他,他却说:“书在我肚里呢!”接着就开口将全书背诵了一遍。老师大惊,亲自将书借来,对照原文又让支翊背诵一遍,竟是只字不差。老师大喜,跑到支翊家中向其父说:“等着看吧,你儿子必是蟾宫折桂之人!”自此,全村人的目光便都盯到了支翊的身上。

这支翊果然不负众望。他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七岁中举人,门前升起了彰显功名的大红旌旗。此后支翊继续苦读,于道光六年去北京参加了会试大考。临行时,本县另一举子杨世龙车载马驮兴师动众,支翊却是身背小包袱,手持墨盒笔砚,别无长物。乡邻劝支翊也多带些书以资温习,他却将肚子一拍道:“都在这里了!”这次会试正值满人大学士穆彰阿主考,此人极有权势却恶名在身。他听说支翊文才出众,想收他为门生,便派手下人去客店笼络。支翊不愿投靠,便婉言谢绝。那人见他不识抬举,竟说:“大人给你面子你却不要,也不看看自己那张脸!”支翊说:“你看我丑是么?人面兽心,那才叫可恶;而支某兽面人心,有什么害处?”这话更把来人惹恼,回去一说,穆彰阿当然是怒气冲冲。结果两场考试下来,支翊只考了个三甲二十二名。尽管这样,支翊毕竟是当年平州府唯一的新科进士。快马来报时,整个山邑县都为之震惊,支吕官庄的支姓人更是欣喜若狂,买来大宗鞭炮在祖坟地里连放三天,让这里又一次出现青烟袅袅之景象。当然,在这个时刻吕姓也有许多人心生嫉妒甚至向隅而泣。

考上进士的下一步便是做官。一旦被朝廷放官,那就要把门前旗杆拦腰锯断,并将断茬锯成半高半低呈官帽状。支翊因不在第一甲没能进翰林院,只好闲居在家耐着性子等。等一年不见音信,再等一年还是不见音信,直等得门前旌旗破了一面再换一面。有朋友劝他,你快快进京找个保举的去!支翊答曰:“我的大名已经吏部注册,还用别个提醒?”朋友见他顽固不化,只好掩口胡卢而笑,不再劝了。

在家免不了交游,县城、州府时常有人请他讲学或者赴宴。而他无论到哪里,都是指挥倜傥旁若无人,惹得一些人极不高兴。其中那个杨世龙早就瞧不起他,一起进京前就曾放出话来:“看支翊顶了一头高粱花子,中举就便宜他了,进京赶考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料想结果反倒是自己落榜。心里正憋了一大包气,看如今支翊四处风光且锋芒毕露,他便向人说:“得意忘形,小人之相!”这话传到支翊耳中,他便默记心中伺机报复。又过了六年,杨世龙终于也考上了进士,但已年过半百。杨家大宴宾客,支翊也在被邀之列。看到赴宴的人纷纷赠诗作联,极尽奉承,他却当众写下了这么一联:

远望旗杆,半截黑半截红,呀!无穷宝贵;

近视匾额,一字钦一字赐,噫!有限功名。

杨世龙见后气破了肚皮,但守着众多来客也不好多说什么。杨家有良田千顷富甲一方,这年大兴土木,新建了一处花园,竣工时又请全县名流前来宴赏。席间,杨世龙自题一联:“美哉仑,美哉奂”,支翊接过笔来,立即续上一联:“民之脂,民之膏”。这一下,引得举座哗然,宴席不欢而散。

杨世龙求功名慢,谋官却快。就在他考中进士的第二年,便被任命为湖南乾州知府,堂堂的从五品。这么一来,支翊在当地便愈发显得难看。支翊却对人说:“等着瞧吧,不出三载便见分晓!”果然,杨世龙只干了两年,便因贪污被弹劾,灰溜溜回了老家。也就在这一年,据说是京官们处理杨世龙案时,说到山邑县另有一进士久未录用,支翊这才等来了一纸任命,让他去江西顺安做了个知县。

支翊做官时的故事就更多了。传说他上任的第一天,就写了“我愧包公”四个大字,让人制成匾额挂在大堂上,一副下决心做清天大老爷的架式。而后,每天早晚两次坐堂,审理前任积案。他秉公执法,抑强扶弱,果然将一桩桩案子审得清判得明。他坐堂时有两处特别:一是允许百姓在堂前观看;二是遇到奸人恶霸,他气愤不过,常常越俎代庖,下堂夺过衙役手中的黑红棍亲自责打。这一来县衙前就热闹了,每天观者如堵,一旦知县老爷动起手来,人群中更是一片欢呼。这举动一时传为奇谈,并很快让上峰知道了。这天知府大人微服私访,夹杂在众人之中观看,果然也看到了这么一幕。知府气哼哼地转到后堂,让人叫来支翊,训他“不谙政体”,并说,如果支翊想当衙役,那么他可以马上脱下官服去穿皂袍。支翊这才明白自己做事不妥,连声说改。可是后来再坐堂,遇到该打之辈,他还是磨拳擦掌,有几次仍是亲手将犯人打得皮开肉绽。但是有一条:因为他案子审得明白,从来没有打错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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