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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引鹤感受着肩上微沉的压力,想起来那人就是用这样一双手合十跪在那小祠堂里,虔诚万分的给自己求了个平安喜乐,心里一直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长姐,”庄引鹤抬手,小心的把庄云舒压在他肩上的腕子给摘了下来,随后,他几乎是有点过火的攥住了他长姐那带满了镯子的左手。庄引鹤又往前膝行了几步,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凑在庄云舒身边快速的说,“我们什么都不要了,这些身外之物全都随他去,我带你走好不好?”
庄引鹤越说越觉得可行:“长姐,我带你走吧,这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一个去处。孤能藏得住一个方亦安,就肯定能再藏住一个庄居安!”
桑宁公主听到这,几乎可以说是震惊的回过了头,可等她看见了那人脸上跟十三岁那年一般无二的笃定神情时,她才知道,这业障居然是认真的。
当年爹娘都还在,庄云舒也还是个黄毛丫头的那会,她也曾对着冬青偷偷帮她买来的话本,无数次畅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实说,桑宁公主也曾春心萌动的幻想过,自己未来的意中人也会跟话本里的一样,为了她,以一己之力去负了这天下。
可庄云舒是真的没想到,先来的不是那个身披七彩圣衣的侠客,先来的……是她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亲弟弟。
可有些东西,她一旦挑到肩上去了,就注定不可能再放下来了。
庄云舒知道,她自己是这样,她弟弟自然也是这样。这是庄家一脉代代相传的东西,有这清正的家风在上头镇着,他们就算是连骨头都碎成渣了,在那断壁残垣之间也能拼出一副宁折不弯的脊梁来。
这样的人,是注定跪不下去的。要不然会戳他们脊梁骨的,不仅有大燕的万民,还有他们的列祖列宗。
所以庄云舒很清楚,归宁他不是要反,这孩子……只是舍不得罢了。
骠骑大将军护送了桑宁公主一路,所以桑宁公主很清楚,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若是庄引鹤真的有这个打算,那她连今日这身凤冠霞帔的头面都不可能穿的上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们两个都清楚,所以庄云舒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慢慢的抬起了右手,迟疑又坚定地抚上了她弟弟那早就长开了的眉眼。
这小皮猴跟儿时比,变化可真大啊,就这样一副窄到两只手都能比量过来的肩膀,居然已经能扛起燕国的江山社稷了。可这么多年过去,燕文公名利场里趟过,刀光剑影里穿过,甚至几次三番都差点把命给丢到京城里去,可这人却还揣着一颗被他爹亲手凿刻出来的赤子之心。
光阴十二载,属相都能转够一轮了,可庄引鹤还是记得自己当年对着爹娘牌位承诺过的那句话——“我一定会保护好咱们家这唯一一个女孩子的。”
庄云舒牵强的笑了笑,她想把左手收回来,可那人攥的实在是紧,这姑娘到最后没办法了,只能一根一根的掰开了庄引鹤那扒得死紧的手指头。
庄云舒不敢在她弟弟面前哭,她怕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便只能逼着自己折腾出一副笑来贴在脸上,等把手彻底抽出来了,桑宁公主这才看着庄引鹤说:“归宁,这次……这次得换长姐来保护你了。”
庄引鹤愣愣的跪在地上,看着他长姐那刺目的裙摆越来越远。
大红的锦缎簇拥着人往前走,这一幕不知怎的,又让庄引鹤想起来他那被大火吞掉的爹和娘了,哪怕当年邱兹城的景象他只在梦里见过。
庄云舒刚把门打开了一个缝,右侧脚踝就被人直接抓住了。
庄引鹤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一把抓住了他的长姐,等桑宁公主错愕的看向他时,庄引鹤这才崩溃的说:“长姐是归宁在这天地之间唯一血脉相连的人了,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念想了……长姐……归宁求你了长姐……”
庄引鹤是哭了的,庄云舒知道,但是她不敢看。
她只是哀切的抬头,求助的望着那位推门进来的骠骑大将军。
温慈墨看见了屋里的这幅景象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扶他家先生起来,可那人已经彻底软到地上了,庄引鹤仿佛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自己的右手上,几乎把那火红的嫁衣都给扯破了,衣摆上绣着的凤凰也被他牢牢攥到了手里,那尾翎都几乎要被他扯掉了,可那只金线缝制的神鸟却还是一副展翅欲飞的姿态。
庄引鹤实在是太用力了,那手指边缘早就已经泛了白,再这么折腾下去,指甲盖怕不是要被直接掀下来了。
温慈墨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拉不起来那人,于是只能立掌成刀,快准狠的劈在了他家先生的后颈上。
庄引鹤现在的状态太差了,温慈墨不能再放任他家先生这样下去了。
这场闹剧终究是用这样一个荒诞的结尾落了幕。
第165章163我又怎么舍得亲自动手,把他缩……
骠骑大将军平日里都是在刀尖上混饭吃的,那反应速度自然也是在生死之间练起来的,可哪怕是他,也没能在庄云舒冲过来的第一时间回过神来,以至于这位满头珠翠的公主殿下居然先大将军一步,将彻底昏过去后还没来得及栽到地上的庄引鹤给抱住了。
温慈墨看着一起跪倒在地上的两人,没再迟疑,抬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那几个丫头的手脚很麻利,所以这会距离司天监算出来的吉时尚且还有点空余,于是骠骑大将军便只是安静的守在屋里,没去打扰那位穿着一袭嫁衣跪在地上的桑宁公主。
庄云舒眼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就这么把那金线绣成的凤凰给垫在了身下,随后珍重又小心的,把庄引鹤的脑袋轻轻地搁到了自己的膝头上。随着她的动作,那自鬓边垂下来的琉璃跟珠串便理所当然的缠到了一起去,正颤颤巍巍的摇个不停,折射出来的细碎光影全数打在了庄云舒的侧脸上,像极了凌乱的泪滴。
在确保燕文公在她膝头上躺的舒服后,桑宁郡主避开了她那稍微有点长的指甲,小心的帮庄引鹤揉捏起了刚刚才挨过一记手刀的肩颈。
骠骑大将军安静的戍卫在旁边,像是一尊不起眼也没有任何威胁的塑像,只是那眼神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他家先生。
庄云舒打量着歪在她怀里满脸泪痕的燕文公,就这么心疼的看了好久,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算多了,所以终究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的抬起了头,于是桑宁郡主就这么迎上了大将军那对着外人时一贯漠然又疏离的视线。
庄云舒有些悲凉的笑了笑:“世人都心照不宣的以为,当年是本宫把自己的亲弟弟给折磨成了一个残废的,所以大将军是不是也觉得奇怪,我既然跟他阵营相左,又何必在这里假仁假义的装慈悲。”
骠骑大将军闻言,也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用他那守礼却疏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表示:“臣惶恐。”
庄云舒听到这儿,那后面的半句话便彻底被堵在嗓子眼里了,只能是不尴不尬的看着温慈墨。
这姐弟俩别的地方都不大像,唯独那双如出一辙的凤眼,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每次皱起来的时候都能让骠骑大将军体会到一丝带着无可奈何的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