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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到这样一个人此次冒险就值得了(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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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其美继续说:“直到光绪二十八年,西历1902年的春天,舍弟其采从日本留学回国,讲到日本变法维新迅速富强的情形,我顿即感到自己大开眼界,方觉做一典当学徒,终此一生,实在枉为七尺男儿,遂决心到只有二百多里远的大都会上海去长长见识。第二年,从善长典辞了工,到了上海,在同康泰丝栈谋得了个佐理会计的职务。上海乃是思想活跃之地,新思潮层出不穷。我在做工之余,最喜去中国公学,与那里的热血青年频频交往,多受其感染。方意识到商贾征逐末利,何补于国家之危亡?!栖身于一个小小的丝栈庸碌度日,绝非豪杰之愿!遂决计留洋。多亏舍弟其采资助,得以东渡留学。虚龄已是而立,始才觉悟啊!到得日本,寄身海外,又越发眷念祖国现在之状态,十分恐惧。每念国事,何敢安枕饱餐?!”

“与吾兄相见恨晚啊!”蒋介石感慨道。

自从结识了陈其美,蒋介石在东京的生活,突然就变得愉快起来。只要有了闲暇,就要前去与陈其美相见。两个人时而高谈阔论,时而慨叹唏嘘,畅谈时局,抒发抱负,纵论古今英雄。曾国藩、王阳明、谭嗣同、邹容……

“介石,你知道孙中山这个人吗?”有一次,海阔天空的聊天中,陈其美问蒋介石。

“小弟在宁波箭金学堂读书时,有位顾清廉老师,曾经向我讲述过《孙中山伦敦蒙难记》,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孙中山先生,孙先生在满清朝廷,是国家的敌人;但是小弟以为,孙先生是真正的英雄!他坚持不懈的精神,令人感动。”

陈其美说:“依我看,此刻中国有世界眼光者,有建设计划,有坚忍不拔精神的,除了孙中山先生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清朝政府四处缉拿革命党首领孙先生,他们何曾料到,越是这样,孙先生的名气越大。本来,孙先生在美洲创立兴中会,已慢慢趋于解体,只剩下孙先生和冯自由那么少数几位。去年,孙先生从欧洲来到日本,在日本法政学校学习的胡汉民、汪精卫、朱执信这些来自孙先生家乡广东的留学生,立即就追随孙先生左右,他们积极活动,联络湖南人为主的华兴会、浙江人为主的复兴会,成立了一个联合团体,叫中国同盟会,推孙先生为总理,华兴会的首领黄兴为执行部长,常在《民报》撰文的汪精卫为评议部长,革命党的势力,一下子就壮大起来了!尤其是孙先生提出了民族、民生、民权这三民主义,更是大获人心!”

陈其美的一番话,令蒋介石有眼界大开之感。对这位亦师亦友的同乡,越发敬重了。

这一天,蒋介石又去见陈其美。他有急事,想得到英士兄长的指点。

陈其美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民报》。对这份报纸,蒋介石是熟悉的。在东京的中国人,组织的团体很多,政治性的团体,大体有两类,主张革命的,便被称为革命党;主张君主立宪的,被称为保皇党。留学生中,有倾向革命党的,也有倾向保皇党的。他们的观点,又往往受到报纸宣传的影响。中国人创办的中文报纸不少,但是最著名的,要数革命党的《民报》和保皇党的《新民丛报》了。这两家报纸,时常开展论战。《新民丛报》的梁启超,《民报》的胡汉民、汪精卫,每每发表长篇政论文章,对留学生的影响最大。

“介石,告诉你一个秘密:为兄已加入同盟会。”陈其美很是自豪地说。

蒋介石并不吃惊。

这段时间,英士兄的变化很大。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曾经说过,“党派之猜忌,实最为害。值此外侮频来,合力抵抗,尚多碍难,再自操戈,是速亡也。”可是,过了不久,他的观点就转变了,常常为《民报》上刊载的胡汉民、汪精卫的文章拍案叫绝。

“我想明白了,君主立宪,无异于与虎谋皮。要救国,舍革命断无它途。汪精卫的文章说得对,革命非但不会招致被列强瓜分;恰恰相反,只有革命,推翻清朝人的腐败政府,才能够挽救被瓜分之局。我正在同窗中筹划组织一个团体,叫‘军事体育会’,宗旨就是学好军事知识,练好体魄,为将来的起义和暗杀活动做准备。”

听完这番话,陈其美的形象,在蒋介石的心目中,更加高大起来。他有些自叹弗如的愧疚感。自己耿耿于怀的,是何日能够出人头地,以解心头之恨!所谓做第一圣贤豪杰,无非还是个人的功名利禄之心罢了。而陈英士,是要革命,革命,是要牺牲自我的。无论成败与否,都允称救国救民的圣贤豪杰。

“那,英士兄,你看,小弟我呢?下一步,该如何?”蒋介石心潮澎湃,忙问。

陈其美想了想,说:“眼下我们国家的局势,内忧外患,政府腐败无能,列强虎视眈眈,随时有亡国之虞。仁人志士,无不怀救亡图存之志。要救亡图存,只有革命;要革命,就得打仗;要打仗,就需要军事人才。”

蒋介石兴致勃勃又聚精会神地听着。

“眼下,孙中山先生是政府明令通缉的人,但却是革命团体拥戴的领袖。”陈其美继续说,“据我所知,孙先生是学医的,他周围的重要干部,像黄兴、宋教仁、胡汉民、汪精卫、朱执信、廖仲恺,都不是学军事的。黄兴是日本东京弘文学院师范科,原华兴会的副会长、现在同盟会的司法部检事长宋教仁先是在日本政法大学学习,后来人了早稻田大学预科,胡汉民、汪精卫、朱执信,都是日本法政大学的,同盟会的会计长廖仲恺是日本早稻田大学经济预科、中央大学政治经济科出身。只不过,革命党组织过的几次起义,黄兴、朱执信这两个人参与指挥,在团体中,大家便以军事干部目之。”

蒋介石觉得,自己又长了不少见识,上军校的愿望,更加急切了。

陈其美很郑重地说:“介石,我得到消息说,明年春,保定通国陆军速成学堂要在全国公开招生。你还年轻,依我看,你不必再在这里盘桓下去了,还是回国重读,力报军校,方可有机会被派送日本,进入军校,实现抱负。”

事实上,蒋介石正在为是不是回国烦恼着。

他刚刚收到母亲的来信,催他回国探亲,母亲强调的理由是,妹妹蒋瑞莲要出嫁,父亲不在了,作为兄长,必须回家参加婚礼。

当然,蒋介石心里明白,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他知道母亲催促他回国探亲的真实动机是什么。

5年前,蒋介石在表舅陈春泉办的私塾读书。此时,14岁的少年情窦初开,想讨嫁到本县岩头村的一个堂姑家的女儿毛阿春做老婆。风声传到溪口自己母亲的耳中,母亲动起了早点娶个媳妇给小马套上笼套的念头,便托了一个媒人,到岩头阿春的母亲蒋赛凤处提亲,蒋赛凤一向对蒋介石印象不佳,视此事为辱,一口回绝媒人:“瑞元这个无赖,他娘还当做宝贝似的,我看以后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我的女儿岂能嫁给他。”母亲遭此讥讽,深受刺激,赌气说:“你是蒋家自己人,不愿把女儿嫁给我儿子,倒也罢了,为何还要出言相讥。我倒非要在岩头毛姓中择一门户相当,人品俱佳的闺女为媳妇不可。”当下,即托表舅陈春泉帮忙物色,几经斟酌,择定岩头村家底殷实的毛福梅。

蒋介石永远不会忘记,成婚那天,按照风俗,新婚夫妇要给父母“奉茶”。当他们夫妻给自己的寡母献茶的时候,母亲转过脸去,哭泣不止,说:“我自儿父去世,抚育你至今成亲,不知我有多少伤心事,愿你长大立业,不忘平日教养之辛苦。”

母亲的话,蒋介石记在心里。但是,他对大自己5岁、宽眉大耳、性情随和的妻子,并无感情可言,所以成婚5年,迄无子嗣。母亲对事亲极孝的毛福梅甚为满意,每以未生育一男半女为忧。此番催促自己回国探亲,真正的动机,就在这里。

是不是回去?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国?况且,回去的话,还要不要再来?再来日本,干什么呢,总不能永远在补习学校学日语吧?不来,自己的梦想就此破灭?他正是为此事来找陈其美的。

听了陈其美的一席话,蒋介石下定了决心。

但是,他觉得,此番回国,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而是找到了人生的成功之路。回国,就是向着这条路迈出的第一步。

蒋介石一扫灰溜溜的失败感,他感到庆幸。

莽莽撞撞东渡,四处碰壁,却不期然结识了英士兄长,仅此,这次冒险就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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