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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掉有名望的异见者要费些心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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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掉有名望的异见者要费些心机

当傅应祯、刘台相继跳出来公开挑战国家最高实权人物的权威而被整肃后,张居正气愤之余也在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政治敏感性很高,应该是忽明忽暗、半信半疑间,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号称“布衣狂禅”的何心隐。

何心隐是位有个性的人物,用现在的概念来衡量,何心隐是名副其实的持不同政见者、体制外反对派。他公开蔑视官方意识形态,说,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虚的,假的!

要知道,当权者之所以把儒家学说当成官方意识形态,不是喜欢那几个老头子,而是看中的三纲五常这一套,偏偏何心隐公开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都是假的,这不把意识形态的筋骨给敲断了吗?

何心隐还公开蔑视权贵,不仅自己拒绝考进士、入官场,还不把当权者放在眼里,曾经在家乡组织抗拒县领导乱摊派、增加农民负担的活动,这件事就不是思想问题了,惹了些麻烦,后来也化解了。

更有甚者,何心隐对国家的政治体制也不认同,他认为国家领导人应该由文人选举产生而不是私相授受。

何心隐对官方意识形态最具破坏力、对民众最具煽动性的观点是“育欲”观。他认为,“欲”出于人性本然的要求,应该适当地满足这种要求,他掷地有声地说,官方宣扬“无欲”很虚伪,纯粹是对老百姓进行欺骗。现实是各级领导干部和既得利益集团在物质享受上具有垄断权,又虚伪地引导老百姓要“无欲”,实在太不像话了!他强烈主张“与百姓同欲”,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普通老百姓同样有满足物质享受要求的权利,而不是只有领导干部、既得利益集团才有这个权利。他主张,人要节制自己的人欲,同时要尊重别人发展人欲的自然权利。所以,有人说何心隐的这个观点反映了老百姓保卫自己生活权利的意志,也反映了争取平等的要求,“这种思想,起了鼓动劳动人民为自己利益而进行斗争的巨大作用”。

总之,何心隐不仅公开倡导在当权者看来是异端邪说的主张,还付诸行动,结社、讲学,影响非常广,名气非常大。

以我的看法,何心隐有点儿社会主义思想,还有点儿无政府主义思想,多少还有点儿民主主义思想,反正他反对贫富差距过大、反对大一统的中央集权专制政体、反对控制人的思想言论,要民主(和西方早期的民主思想有相同的地方,比如有限选举权)、要自由、要平等。

在那个时代,何心隐的这些思想、行动很了不得的啊!他不是受“西化”的影响,实际上根本也不知道西方有什么国家、什么情况,就从人的本性出发,发出这样的呼吁!从这个角度看,说平等、自由是普世价值大概也说得过去吧!

说何心隐异端,还有一个因素:虽然他在乡试中高中举人,但是他公开声明放弃这个身份,也拒绝参加会试,拒绝加入官场,就以“布衣”身份到处讲学。

何心隐许多观点和主流意识形态相距甚远甚至对着干,他的行动又与众不同,不仅在当局眼里,就是在长期受到愚民政策愚弄的广大干部群众心目中,何心隐也是个异类,所以他得到“布衣狂禅”的雅号,算得上一位狂放不羁的名流。

那么,反思傅应祯、刘台接连逃出来挑战权威的时候,张居正为什么会想到何心隐呢?

有原因的,而且还不止一个因素。

第一,傅应祯、刘台都是江西吉安人,与何心隐是同乡,张居正怀疑他的两个门生无缘无故接连逃出来攻击自己,背后有何心隐的身影。对此,何心隐自己也说:“本府一傅一刘谏于丙子春,即疑为元(何心隐本名梁汝元——引者)党,而秋即肆毒于元也。”出生于万历年间的明末著名史学家、思想家黄宗羲也说:“江陵当国,御史傅应祯、刘台皆吉安人,江陵因仇吉安人……(对何心隐)不能无心动。”

第二,何心隐虽然自绝于官场,但是并不是不关心政治,实际上他不仅关心政治,还介入政争。史称当年徐阶和严嵩暗斗时,就是何心隐出的主意,找的人选,通过道教的扶乩,以上天的名义告诉嘉靖皇帝,说严嵩是奸臣,此即所谓的何心隐“以术去宰相”的事。既然那时候何心隐就以那样的办法帮助徐阶整垮了严嵩,那么现在会不会又以别的方式搞垮他张居正呢?而傅应祯、刘台两个人,会不会就是何心隐的马前卒呢?

第三,张居正和何心隐曾经有过正面交锋,并且仍在暗中交锋中。前面说过,长期以来,何心隐在国中四处活动,在首都聚会讲学,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而且不少热衷学术、喜欢讲学的中央高级干部跟他还是朋友。在何心隐的朋友中,有一位也是张居正的朋友——湖广人耿定向。这个人也是进士出身,因为和张居正是同乡,关系比较好。要说,耿定向这个人还属于学术上的保守派,他认为何心隐的思想很危险,会给他本人和国家带来灾难,即所谓“自杀并杀天下”。尽管如此,他还是和何心隐结为好朋友。老耿可能是一个仗义疏财、喜欢交朋友的人吧,何心隐在首都期间,经常住在他家里。

有一次,到耿定向家串门的张居正和何心隐见面了。这个时候,还是严嵩当国,张居正还是中层干部,担任着最高学府的副校长——国子监司业。

奇怪的是,张居正和何心隐两个人这次见面很不愉快。

何心隐对张居正很不客气,说你在太学(汉代的最高学府称太学,所以何心隐有此说法),知道太学之道乎?

如果用现在的话说,意思好像是说,你在大学当领导,那你明白该怎样办大学吗?

张居正是城府很深、自视甚高的人,他在何心隐面前摆出当官的架子,显得很威严(也可能正因为如此,何心隐见到他就反感,才那样不客气说话),听了何心隐的话,张居正以极其严厉的光芒紧紧盯住何心隐,即所谓“目摄之”,冷冷地说:“听说你时时想着要飞到天上去?我看,你飞不起来!”

飞到天上?这是怎么回事呢?还真不是张居正捏造的。当时有所谓“飞升事业”一说,就是崇尚仙道法术,相信修炼得道就可以化羽飞天。比如有本书叫《列朝诗集小传》,记载有一个叫朱长春的官员慕好仙道,被罢官后整天沉迷于修真炼形,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有眉目了,就架叠起数十重的桌子,用梯子爬上去,展开双臂,学鸟飞状,坠地重伤。何心隐虽然未必崇信法术,但是他有狂禅的称号,行为举止异于常人。据专家研究,何心隐思想中,“不排除‘神道设教’的可能”,所以张居正才有何心隐“时时想飞到天上去”这样的说法。

何心隐何其狂妄的一个人,听到张居正这样说,竟然“舍然若丧”!他很是悲壮地对耿定向说:“我看,张居正这个人厉害!他日必当国,当国必杀我!”

正史、野史都是这么记载的。

难道,何心隐第一次见到张居正就预见到了杀机?至少,他感觉到张居正这个人不一般,挺狠,是比较准确的。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何心隐和张居正第一次见面并交锋的13年后,张居正果然已经当国执政,成为国家最高实权人物。

何心隐呢,还是那样狂放不羁,还是那样到处鼓吹他的“异端邪说”,还是那样喜欢对当政者说三道四。张居正则忙于巩固自己的政权,收拾政敌,打压体制内的反对派;忙于他的新政,只争朝夕,推动已经锈迹斑斑的国家机器正常甚至高速运转起来。

但是,张居正并没有忘记“统一思想”的工作,这本身就是张居正施政的一个重要方面。面对传统的是非标准、价值观念、思想规范的全面动摇,“异端”思想突起的局面,张居正深感忧虑和不满。要重回建国初期,实现伟大复兴,就必须采取措施扭转这个局面。于是,万历三年(1575年)五月,张居正以《请申旧章饬学政以振兴人才疏》及其批示,下令禁止讲学,禁止创办书院。

可以推测的是,张居正发布这个政令前后,对讲学的领袖人物何心隐的动向应该是关注的。张居正得到的报告是,何心隐不仅不收敛,还公然嘲讽张居正“遽然以体认经书,便是讲明学问,何其粗疏于讲学,以隐毒于讲学者”。

不知道是何心隐太狂妄了还是有错觉,反正他不收敛,不屈服,我行我素。

说何心隐狂妄,不难理解;那说有错觉,是怎么回事呢?

我分析,关键还是地方和中央有关部门对禁止讲学、禁止创立书院的政策领会不深、不透,执行起来也不那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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