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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度也可能决定官运(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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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这个人,似乎还不能说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一般的事情他也不会去计较。可是严嵩以堂堂的首相之尊,主动接近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却热脸贴到凉屁股上,难免伤感乃至生气:“哎呀,王元美这小子够狂傲的嘛,连首相也不放在眼里!”

这也就算了吧,年轻人嘛,谁没有点儿脾气呢?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或许,严嵩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王世贞为什么还鄙视严嵩呢?人家是首相啊,你一个后生小子,干吗如此呢?

其实,不为别的,恰恰就因为严嵩是首相。对于当权者,以大腕儿文人自居的王世贞,似乎天然有种抵触感。何况,严嵩对他的领导一味顺从、逢迎,哪里是正人君子所当为?!叫王世贞怎么可能不鄙视他呢?

既然鄙视一个人,当然就不可能买他的账了;不仅不买账,还处处给他点嘲弄、讥讽甚至挑战。

王世贞和他的同党,“诸人多少年,才高气锐,互相标榜,视当世无人”,讥讽时政,甚至于“使酒骂座”,私下里没少数落严嵩的不是。对此,身为当国执政的严嵩就有些不太满意了。更为严重的是,王世贞和他的知己李攀龙以文坛领袖自居,声称盛唐以后的书不必读,严嵩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严嵩早已是公认的文坛大腕儿,现在王世贞这个毛头小子居然以文坛领袖自居,这不是公然漠视甚至故意蔑视他这个首相吗?

惹领导不高兴,哪里有好果子吃呢?你不是狂傲,看不起在机关里做处长、司长吗?偏偏就让你待在那里。当有人提议升转王世贞做他心仪不已的提学副使(大体上相当于教育厅厅长)时,严嵩给挡住了。

王世贞何等狂傲的一个人,哪里受得了呢?书生本色,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那么多人公开站出来和严嵩对着干,比如同学杨继盛、王宗茂,王世贞怎么就不站出来呢?

是啊,王世贞不是不想,他也想的,但也只是想想而已;要付诸行动,他似乎缺乏这个勇气,所以是比较纠结的。当然,他也找到了一个自我安慰的理由:不考虑个人,也得为自己的父亲考虑考虑吧!

王世贞担心,自己公开和严嵩作对,势必会连累其父,那就危险了。有了这个借口,他表面上就可以和严嵩父子周旋,装作友善的样子。

或许,王世贞对自己的患得患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对有勇气拍案而起者充满敬意。

别的不说,就说对杨继盛吧。王世贞和他本不是一路人,可是两个人的关系却很不错,杨继盛被捕后,王世贞急忙设法营救。他想到严嵩身边一个幕僚平时和自己的关系还算可以,于是便登门向他拜托,说杨继盛现在知道是首相提拔了自己,感激不尽,非常后悔自己的行为,恳请首相能够原谅他这一次,他已经发誓,有生之年一定一心一意报答首相。但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王世贞急了,还得另想办法了!正好,四处奔走营救夫君的杨继盛夫人来找他,说是要给皇帝上书,替夫君去死。王世贞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又一看那份文稿,实在太一般,于是自告奋勇提笔重写了一份。

其实,这样大的一桩案子哪里是耍笔杆子就解决问题的!任你说得头头是道,嘉靖皇帝就是无动于衷。这下,王世贞没招了,他只能以派人给狱中的杨继盛送点好吃的来表达对这位同学的关心。

突然之间,杨继盛的死刑要执行了,这让王世贞心惊肉跳。杨继盛最后向王世贞托孤,请他关照自己的孩子。

这次,他豁出去了!和诗社的几个同党一起跑到西市,哭祭杨继盛,王世贞还把自己的官袍脱下来,盖在杨继盛的遗体上,张罗着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凑钱出物,安置杨继盛的遗孤。

这还不算,王世贞又写了一篇祭文,悼念杨继盛。正是这篇祭文,暗示杨继盛之死,首相严嵩是罪魁祸首。

这篇文章,大家争相传阅,议论纷纷。

这些情况,严嵩能不知道吗?

严嵩忍无可忍,于是就拿出了小鞋,准备给王世贞穿上。具体细节不说了,反正王世贞提拔了:山东按察副使兼青州兵备。

王世贞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不仅有凉气,还有一股怨气!能不怨吗?这,分明是一双勒紧了鞋带的小鞋啊!这是要将他“困之于青州”(王世贞语)啊!

不去,找什么理由呢?毕竟,刑部司长的升迁路线图里,按察副使是惯例。

按察副使是个什么职务呢?明朝建国初期,为了维系中央集权,朱元璋他老人家对省级政权机构的建设实行了“改革”,省级设立“三权分立”的三个平行机构,布政司、按察司、转运司,分别行使行政、司法和财政权,互不统属。所以三个司的一把手就相当于正省级干部。按察司的一把手为按察使,按察副使地位上相当于副省级干部,一般分辖一个区域,有点儿像高级法院分院的意思。

王世贞是刑部的司长,提升为副省级的司法干部名正言顺。你能说领导是打击报复、故意刁难你吗?人家一句话:这是按照常例升转你的职务,组织上对你不薄啦!你怎么反驳?无言以对啊!

而且,他还考虑到其父的处境。的确,总督这个职位,崇高又充满危险,因为明帝国的军队非常腐败,战斗力很差,偏偏遇上多事之秋,南有倭寇,北有鞑虏,南北两欺,战争频仍,几乎是每战必败。嘉靖皇帝咽不下这口气,动辄就会以惩罚统军者泄愤。杀总兵已不是稀罕事,杀总督也不是没有过。所以,武官和统军的文臣,一个个不能不战战兢兢。

所以,王世贞遇到大麻烦是早晚的事。

王世贞提心吊胆,可是这一天终于来了。其父王忬又打了一个大败仗,损失很大,影响不小。

弹劾王忬的文件很快报上去了。经过一番调查,文件列举的事实是王忬在滦河之战中“失策者三,可罪者四”。嘉靖皇帝很快批示,命令逮捕王忬。

王世贞接到这个消息,真是晴天霹雳!他决定辞去职务,到首都替自己的父亲“活动”。王世贞固然是大才子、聪明人,可是托关系、找门路,他一向是鄙视的,自然就没有经验,甚至不知道从何着手。索性,他跑到严嵩家门口,跪下来了!王世贞,何等狂傲的一个人啊!严嵩早就对人说过,王元美这个小子太狂了,首相也不放在他眼里。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间,居然向自己鄙视的人跪地求情,想想看,王世贞的内心是什么滋味?!

倘若这样跪求有结果也好啊,问题是跪求也没有什么用!严嵩命人把王世贞扶起来,客客气气地说:“不是老夫不想救令尊,皇上的主意谁也改变不了啊!”

严嵩说的,倒也不全是搪塞之辞,王世贞也是清楚的。但他没有办法啊!所以他还是隔三岔五就带着弟弟到严嵩家门口跪求一次。王世贞认定,是因为自己不买严嵩的账,得罪了他,从而殃及老父的。“如果不是你严嵩在皇帝面前落井下石,皇帝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错误决定呢?既然你在皇帝面前说坏话可以毁人,说好话不就可以救人吗?是,我过去得罪了你,现在我不顾身份、不顾颜面跪求你,还不行吗?”王世贞的想法,大体如此。

还真不行。因为大老板生气了。司法机关把“审委会”的意见报到了大老板那里,他一看,王忬没有判死刑,批示说:“诸将皆斩,主军令者顾得附轻典耶?”

严嵩当然暗暗高兴了,他不会替王世贞父亲说话的,司法机关只好重审。

领导意图已经不言而喻,可是,判刑是要依照法条的,不是说判死刑就随便判的,问题是一时找不到相应的罪名可以适用,总不能说是遵照领导意图判处死刑吧?

不能的。领导打招呼,如何领会、贯彻好领导的意图,那是考验下属智慧的,既要保护领导,又能够使领导的意图得到落实,才是好下属嘛!专制体制下的司法机构,干这个是司空见惯的啦!

最高司法机构——刑部——真是好一顿忙乎,当然不是如何实事求是依法审判,而是忙于寻找合适的罪名和匹配相应证据来落实领导意图。最后,比照“守边将帅失陷城塞律”,判处王忬死刑!

王世贞,公认的大师级人物、文坛领袖,为了父亲,不惜低三下四、到处求人,甚至身穿囚服,当街下跪!寒风瑟瑟中,眼睁睁看着自己54岁的父亲被押赴刑场斩首!想想看,王世贞的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啊!无助、无奈,已经够折磨人了,况且王世贞又自认为父亲是因为他这个不买领导账的儿子得罪了权势人物才遭受报复的,他的痛楚,必是更添一层,真是五内俱焚啊!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在护送亡父灵柩返乡途中,他“濒死者数矣”!他在写给同党的信中说,他的日子是戴颜称人、无地自容、欲死不得、生无一可。

听听,悲观绝望,痛彻心扉啊!王世贞可谓家破人亡、生不如死,跌入人生的谷底!

巧的是,张居正恰好是王世贞为救父跪街求人时回到北京的。

杨继盛、王世贞是张居正的同学,他们的悲惨遭遇,张居正一定进行了详细的了解。对于同学的遭遇,张居正难免会生出些许同情之心,但是,更多的应该是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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