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异见者灰溜溜的是釜底抽薪之策(第1页)
让异见者灰溜溜的是釜底抽薪之策
当下,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新闻:这个国家的国会要弹劾总统,那个国家国会通过了对政府的不信任案,又有的国家议会要求罢免某个重要人物的重要职务。
其实,这样的情况在明代并不是什么新鲜事。除了皇帝,任何一个高级领导干部,尤其是首相,似乎都难免要经受这样的考验。像张居正所经历的首相严嵩、徐阶、高拱都受到言官的弹劾,要求其下台的事经常发生。
现代宪政国家弹劾、质询国家行政首脑,实际上也是党派竞争或者说斗争的一种方式;明代“议员”弹劾首相,很多情况下也有这个背景,只不过不摆在台面上罢了。
领导人总是受到攻击、弹劾,给人的印象是政局不稳,好像乱糟糟的,让领导人缩手缩脚,没有办法甩开膀子干事。
张居正就是这样的观点。他认为,多指乱视,多言乱听,领导要敢定事;定了的事就要执行,任凭“议员”们叽叽喳喳的,误事!
基于这样的理念,张居正执政后,采取一系列措施,控制“议员”,使之成为手中的工具,为我所用,而不是站在对立面行使所谓的监督权,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应该说,张居正驾驭局势、控制局面的能力确实很强,他做到了这一点。执政10年,公开直接弹劾张居正的“议员”除了刘台稍微有些分量,几乎找不到别的什么值得一提的人了,个别想提意见的干部也不得不绕个圈子,以弹劾他人或者谏诤皇帝的名义,表达对张居正的不满。而张居正需要的时候,不少“议员”则可以蜂拥而上,为领导分忧解难,比如朱衡部长、张瀚部长和文坛领袖王世贞等。在某人失去张居正的信任、要将其一脚踢开的时候,就有“议员”出面哪怕是捏造理由也要弹劾,甚至张居正在其父死后不奔丧,“议员”们不仅没有一个人提出弹劾,还近乎集体出面为张居正张目。更有甚者,张居正为儿子中进士竟然在科举考试上玩猫儿腻,而且已经尽人皆知了,“议员”们却集体保持沉默,真可谓史所罕见了。对此,就连万历皇帝也很不满意,他后来就气冲冲地质问“议员”们说,你们在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失职渎职,不敢依法履行职责,他死了,你们却不依不饶,太不像话了吧!当然了,官大嘴大,其实万历皇帝自己在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不也是近乎讨好他,直到他死了才敢下手吗?
要知道,张居正所处的是一个走到了转型边缘的时代,相当长一个时期里,政治宽松、学术自由、社会多元化,建国初期形成的那套制度、意识形态近乎崩溃。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张居正能够做到这一点,相当不容易。
张居正何以能做到这一点?在此不妨结合一个案例,探讨一个深层次的因素。
事情发生在张居正执政的第4个年头。这一年的年底,眼看快要过年了,“议员”傅应祯给皇帝上了一份建议书。这是“议员”的基本职责,就国政发表看法,提出批评、建议。
说起来,傅“议员”可以说是张居正的学生,他是4年前也就是隆庆五年(1571年)中进士的,而这一年的主考官就是张居正。
从傅应祯担任的职务看,老师对他是关照的。他中进士后被分配到湖广省零陵县当一把手——知县,不久又调任溧水知县。干了不长时间,张居正把他调到中央,担任“议员”。这个任职经历,是绝大多数进士所难以企及的。倘若他对自己的老师兼监督对象毕恭毕敬、感恩戴德,必要时充当马前卒,那他以后的仕途,必定光明而顺遂。
可是,傅应祯却反其道而行之,任“议员”不久,就上书言“重君德、苏民困、开言路”三事。
傅应祯的建议书不长,是这样说的:“迩者雷震端门兽吻,京师及四方地震叠告,曾未闻发诏修省,岂真以天变不足畏耶?真定抽分中使,本非旧典,正统间尝暂行之,先帝纳李芳言,已诏罢遣,而陛下顾欲踵行失德之事,岂真以祖宗不足法耶?给事中硃东光奏陈保治,初非折槛解衣者比,乃竟留中不报,岂真以人言不足恤耶?此三不足者,王安石以之误宋,不可不深戒也。
“陛下登极初,自隆庆改元以前逋租,悉赐蠲除,四年以前免三征七,恩至渥也。乃上轸恤已至,而下延玩自如,曾未有担负相属者,何哉?小民一岁之入,仅足给一岁,无遗力以偿负也。近乃定输不及额者,按抚听纠,郡县听调。诸臣畏谴,督趣倍严。致流离接踵,怨咨愁叹,上彻于天。是岂太平之象,陛下所乐闻者哉?请下明诏,自非官吏干没,并旷然除之。民困既苏,则灾沴自弭。
“陛下登极初,召用直臣石星、李已,臣工无不庆幸。近则赵参鲁纠中涓而谪为典史,余懋学陈时政而锢之终身,他如胡执礼、裴应章、侯于赵、赵焕等封事累上,一切置之,如初政何?臣请擢参鲁京职,还懋学故官,为人臣进言者劝。”
傅应祯所要表达的意思是皇帝对民间疾苦不闻不问,甚至上天有了警示也置若罔闻,乃是“失德”,忠告他不要“自误”。他以王安石“误宋”的“三不足”为切入点,批评当下当权者一副浑不吝的派头,不知敬畏、不知警戒,施政操切严苛,一味下指标收税,却不顾老百姓是不是负担得了。又通过余懋学等人因建言而受到严厉惩罚的例子,批评皇帝没有保护敢于说话的干部,暗指张居正钳制言路,容不得批评意见,呼吁要开言路,允许大家畅所欲言。
这份文件通篇都是批评皇帝的,没有一个字提到张居正或者他所担任的职务。
张居正读了此建议书,勃然大怒,尤其是文中说到王安石“误宋”,让张居正感到格外刺目。
很长一个时期里,王安石是作为反面教材被提及的。王安石就是“误国者”的代名词,张居正当然很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