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霍光 是栋梁还是芒刺1(第1页)
第二章霍光是栋梁,还是芒刺?1
春天不是一个死亡的季节,可人们从我身上嗅到了弥留的气息。
皇帝刚才哭了。一看见我,他年轻的面容立刻爬满晶莹的泪水。
他看上去很伤心。
是的,起码看上去是这样。
虽然我知道自己还很清醒,可皇帝的哭声还是再一次提醒了我——霍光已经是一个濒临死亡的老人。
这是早春二月的长安。从我的卧榻望出去,可以看见窗外那一小块湛蓝的天空,还有一两枝将放而未放的桃花。这些日子以来,它们是我眼中唯一的景物。可是我并不觉得乏味。因为这一生中,我真的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静静地守候一朵花开,或者耐心地守望某一只飞鸟的掠过。仅仅为了这样的惊鸿一瞥,我往往要等上好几天。如果恰好碰上一两片飘浮的白云,那便是我的一个幸运日。因为它们的舒卷与变幻,总是会让我充满无穷的心悸和想象……
生命中这最后一小段岁月让我忽然有了一种领悟。我发现人其实可以活得很简约。当然,我这么说或许会让你们觉得矫情——一个跋扈一生的大权臣,到头来居然侈谈什么简约?
是的,也许你们是对的。人吃了葡萄就不能再说葡萄酸。可我也没有办法。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在某些阶段你要竭尽全力去争取比任何人都多的葡萄,然后细细品尝它们的甜味;可在另外的阶段,你就要学会找到比葡萄更甜的东西,或者说不比葡萄酸的东西。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在否定葡萄,就像我并不是在否定我一直以来的辉煌一样。
我想说的是,对于一个人来说,活得简约和活得辉煌同等重要。换句话说,你要学会在特定的时候享受特定的东西。如果你不这么做,而是无论何时都执意追求其中的一种,或者偏偏要在辉煌的时候渴望简约、在简约的时候渴望辉煌,那你永远不会活得幸福。倘若如此,我不但要说你可怜,而且要说你愚蠢。
好了。我不再唠叨了。也许你们更关心的是我的辉煌——或者说我是如何获取并保有了一生的辉煌。这才是你们想听的。
也许,简约只适合独自品尝,辉煌才值得拿来分享。
是吧?
一
跟你们大多数人一样,我的起点并不高。我诞生在河东郡平阳县(今山西临汾西南)一个很平凡的家庭。我父亲叫霍中孺,年轻时曾当过几年小小的平阳县吏。可他既无从政的野心,也缺乏从政的能力,所以早早致仕回到乡里,守着百十亩薄田当起了太平绅士。
如果没有那一次偶然,那么我的一生很有可能与父亲一样,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乡绅,在方圆不过百里的小地方娶妻生子、耕读传家,最后衰老并死亡。倘若如此,那么在历史的黄钟大吕中,我霍光可能连一个小小的杂音都算不上,更遑论要在前后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成为整个帝国历史的主旋!
我说的这个偶然,发生在父亲的青春时期。更准确地说,是他在血气方刚的青年时代里遭遇一场**的结果。
日后我经常在想,当我父亲以县吏的身份到平阳侯府上去短期当差时,他和那个叫卫少儿的侍女,究竟是在怎样一种耐人寻味的机缘中走到一起的?是命中注定的一见钟情一下子就把他们的眼神系在了一起,还是在日常庶务的交接中由偶尔的肌肤触碰最终发展到了肌肤相亲?
时隔多年之后去揣想我父亲那场青春**的开端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对我一生产生重大影响的是那场**的结果——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卫少儿怀孕了。
可我父亲对此一无所知。他随后就因公差结束而离开了平阳侯府,此后又辞职返乡、娶了我母亲、生下了我,从此与卫少儿音讯阻隔,彻底中断了一切联系。对可怜的女人卫少儿来说,这注定只能是一场有始无终的露水姻缘。因为当她察觉到自己已经怀孕时,我父亲已经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而对我父亲来说,这充其量也只是他记忆中昙花一现的美丽初恋。要到整整二十年后,当那个英姿飒爽、威名赫赫的青年将军突然站在他面前时,他才会在一瞬间发觉——原来多年前那场恍如春梦的短暂爱情居然诞生了一个令他如此悲欣交加的结果!
命运是诡异的。很多时候更是强大的。它傲慢地替我们划定生命的轨迹,让我们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而没有办法去思考我们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又是错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阳光灿烂的五月的早晨。平阳侯府上的几名官吏驾着一辆装饰豪华的车舆忽然驶进我们的村子,最后缓缓停在我家门口。村里的乡亲们纷纷驻足围观,脸上都是惊羡的表情。几名使者毕恭毕敬地邀请我父亲前往平阳侯府,说有一位朝廷来的将军路过此地,特意点名要见他。我父亲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亲友在朝为官。最后他小心翼翼地问使者,那位将军是谁?
使者们相视一笑,神秘地说:先生去了便知。
那一年我才十几岁。我站在父亲身边,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我扯扯父亲的袖子,怂恿他去,并表示要陪他一起去。父亲硬着头皮答应了。我们就这样登上那驾豪华车辇,懵懵懂懂地进了平阳侯府。使者领着我们来到了正堂。一进庭院,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位翘首立于堂前阶上的气宇轩昂的青年将军。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个即将改变我一生的人。
乍一看见我父亲,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日后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困惑多年而一朝豁然的百感交集的眼神。那种眼神一闪即逝。随后他便大踏步朝我们走来,脸上带着一种熟人般的笑容。我父亲恭恭敬敬迎上前去。还没等他弯腰作揖,将军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面前。我听见他朗声说:“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去病一拜!去病早先并不自知乃大人骨肉,未尝亲炙,尚祈父亲大人原宥!”
那一刻,父亲彻底怔住了。
去病?霍去病?!一个多么如雷贯耳的名字啊!
这几年来,在大汉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异常响亮的名字,没有人不知道这个纵横驰骋于大漠西域、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大汉朝骠骑将军——帝国最年轻的军事天才霍去病!
可父亲做梦也想不到,这位蜚声四海的英雄此刻居然跪倒在他面前,并且声称是他的儿子——二十年来从未谋面甚至从未听说过的儿子。父亲的身形略微摇晃了一下,然后他双膝一软,也跪在了这个将军——不,是他的长子的面前。
日后我知道,父亲之所以会有这尴尬的一跪,是因为他在短短的一瞬间,实在无法承受那整整二十年的重量。
父亲一边叩首一边颤声说:“老臣能把命运寄托给将军,此乃天力……此乃天力也!”
那一刻,我看着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兄长,又看了看父亲,惊诧得说不出一句话。如果不是平阳侯不失时机地上来解围,我真担心这对尴尬的父子会一直这样互跪下去。
那天的父子重逢不但让我父亲从此多出了一个异常优秀且声名显赫的长子,而且给我们整个家庭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兄长赠给了我们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金钱。父亲随后便用它购置了大量的土地、房宅和奴婢。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我们霍家在平阳地界上就成了屈指可数的豪门大户。即便是最有想象力的人,或许也不得不在这种不可思议的天赐洪福面前目瞪口呆,或者慨然良久。
我的异母兄长霍去病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走进了我的生命。
那天临别前他摸了摸我的头,问,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