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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痛苦与忍
难忘的十天已经开始，我劫数难逃。
这十天来，我只做了一件事：忍！
忍什么？
疼痛，无穷无尽的疼痛。
疼痛袭来，毫无预兆，醒来更加明显。有时，咬紧牙关忍受着伤口处的痛，浑身肌肉绷紧到了极致，大脑一片空白。有时，一阵一阵钝痛，轻时候如千针穿肺，重时撕心裂肺的痛，常常让我满头大汗说不出话来，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最难受的就是深夜，家属病友都已经入睡，病房安静的可怕，均匀的鼾声似乎也透着凄凉痛楚微带颤抖，像无尽的喘息，更加像病入膏肓的呻吟。熄了灯就着窗外透来的路灯亮光，素色病房依稀可见模糊又冰凉的轮廓，毫无规则的黑影在墙上扫来扫去，此刻极像是鬼魅在召唤。
我身体极度紧张多日，躺的时间过长，肌肉酸痛，四肢胳膊都好像分了家，不听使唤。努力闭上眼，就是可怕的检测报告单，那是一张多么权威的宣判书，我一直在想：我还能活多久？我钻了死牛角尖，越想越悲观。
月影疏离，轻风吹，窗帘晃动，40号病房浑浊不清，恍惚中铺天盖地的来了大队人马，貌似铁蹄铮铮，风雷涌动，更加像十八层地狱的阴差宣判，枷锁铁链呛啷啷那个真叫害怕。疑似鬼差大哥来索命，又是一阵疼痛袭来，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念头，那次我似乎体会到了为什么有些人会自杀！
这十天来，我每天不止一千次望着天花板上那块褐色的斑点，究竟是渗水所致还是那只绿头肥大苍蝇的杰作就不清楚。我总觉得，每次睁开眼睛望着那块斑点，就表示自己还活着。
这十天来，我没有安心睡过一次，仰头盯着天花板，侧头眺望窗外蔚蓝的天空，白云朵朵飘过。动弹不得的我，连一朵白云都不如了，这人生，真废了……
这十天，我开始相信命运轮回之说，回想下，哪里得罪了神仙菩萨？哪里做了太多罪恶滔天坏事？于是我良心受了折磨：我该如何赎罪？
这十天来，我想的最多的就是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人生有太多美好的事物等着我去领略。我反复琢磨出来一个简单道理，人生旅途漫长，比金钱美貌珍贵的东西，多了去了。
这十天来，印象最深的是，刚刚从手术室下来，第一眼看见自己的亲人，我热泪盈眶：真庆幸自己还活着，活着真好。所以不论是贫富贵贱，只要生命还在就是一件好事。我想喝水，白开水到了我嘴里，也赛过蜂蜜，不知道为什么水也可以这般甘甜！我反复问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觉白开水是甜的？
这十天来，我内心有个声音焦急地问：就这么放弃了吗？你不能死，绝对不能死，还有有个当官的儿子没有出世，还有大把的事业等着你去完成！我生来就平凡，算命先生一语道破不是啥富贵命，吃苋菜的命呀，三两三。若是之前，我整天想着如何一步登天，然后光宗耀祖荣归故里，当看到那些乡里投来羡慕的目光时候，那种至高无上的荣誉实是另一种成就感，我每天都陶醉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可恶的人生，我究竟是得了臆想症还是疑心太重？苍天啊，大地啊，我的祖宗大大啊，这究竟是什么节奏？
这十天来，我似乎看透人生的生死，人生的真谛也无非这样活着就要好好珍惜，听人讲对面的住院大楼天天有人去世，心里很不是滋味，酸辣难当。死也是另外一种解脱，对于那些痛苦的活着毫无意义的话，死也是另外一种活着的定义。
这十天来，我真切体会到了亲情的含义，是无可替代的亲情能有起死回生效果，治愈内心深处的疼痛。十天的忧心忡忡，我常常想起我的爷爷奶奶。“如果我爷爷奶奶还活着的话，我一定不会如此痛苦。”这是我现在的肺腑之言。当然并不是我爷爷奶奶是神仙，而是她的手特别神奇，能抚去我的伤痛，因此手术后的我痛苦不堪时候，特别想念奶奶，可惜奶奶早已不在。
有幸从手术室出来，麻醉后模糊闻到匆忙的脚步和呼啸而过的风声，我闭着眼睛也可以看到走马灯似得灯光还是那样清晰。那一刻，我多么向往健康，自由的生活，哪怕是粗茶淡饭也是幸福。于是幸福的含义，我对幸福的意义有了另一种解释。这些年，我为了寻找幸福，跨过万水千山终无果，原来幸福就在眼前。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回忆，那些快乐美好时光，那些被大人疼爱的日子，那些生龙活虎在操场上驰骋的日子，如今只能躺着**不许动，受罪般的煎熬难以言喻。想的久了，身体就发热，如烈火在床下焚烧，躯体便滚烫血液翻滚，流经脉搏处呼啸如列车震耳欲聋，一下紧张引发扎针处历痛，原来是点滴钾水的缘故，只有痛疼之后才会静止下来，那一刻我心无杂念，如山上寺庙的和尚无欲无求。
手术那天，我眼皮一直跳，闭上眼睛也忐忑不安，曾经想过这样的故事，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参加网友的一个聚会，在酒吧里喝酒后便毫无知觉，醒来发现躺着一个酒店的浴缸里，浴缸里全部是冰块，他低头一看腰部有个伤口，美女网友不见人，他发现不对劲便报警，结果令他十分惊诧，他的肾被切除盗走。原来，那个网友就是为了盗取人体器官而摆设的局……
麻醉生效，我望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渐渐睡着了，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千万不要盗窃我的器官，我们是苦命的老百姓。醒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摸摸伤口，然后悄悄运气，用那股仅有的真气在体内碰撞，能否感觉到我亲爱的肾脏还属于我吗。于是，我忘记了累，忘记看所有的苦痛，只想找回最初的自己，我要留口气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一个偏僻的山村，贫瘠的没法说，尽管许多人都背井离乡远去，但是对我而已，哪个地方有我的美好记忆，有我的童年，也有我的亲人所在，所以我想回去一趟。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出院，缴费完毕发现我已经负债，我心疼自己微薄的工资，那可是我省吃俭用两三年的劳动果实，现在一场手术就回到了解放前样。于是想起了人家说的“生不起，养不起，医不起，死不起。”无奈只好以破财消灾安慰自己，以前一直对金钱鄙视态度，今天发现这钱还真是有大大的用途……
度日如年，人间短短十天，对于我却像十万年难熬，等出院那天，抬头望见蓝天上一轮红日，那一刹那，才体会到生命可贵在于：自由！想起手术**的日子，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回到乡村，世界上最宁静，最安逸的边缘地带，这里既没有硝烟弥漫的商业纷争，也没有朝九晚五快节奏的生活，这样悠闲散漫的村庄，最适合养病了。
田家无闲月，五月人倍忙。这古诗简直是写的太神了，我们村里没有一个闲人，人人都是社会主义的螺丝钉，我整天就一个人在屋门口坐着，晒晒太阳，看看书，在人看来，根本就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远离大都市，手机有些多余有些奢侈，当手表都闲费事，完全可以根据太阳，小鸟来断定时间，我仔细一看，村里的小鸟种类又增加了不少，很多不知名的小鸟都迁徙来了。于是，我写了一首诗，记录在日记本上，我发现自己记忆力急剧下降，愚钝到了极点，心里阴暗多了，无论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都无法驱散心里的阴霾，这又是另一种恐怖。我每天都念这首诗：
坐看夕阳晚霞飞，炊烟燕子斜。
细闻蛙声流水长，清风禾苗香。
半山风景无人家，花落何处去。
脚下小路通云端，落英野果黄。
我喝的墨水太少，不懂卖弄文雅般吟诗作对，药物给我太多的副作用，看书看的我心浮气躁，只好写这短短的几句来抚慰自己，算是最好的疗伤药，我感觉自己沉沦堕落，我简直不想去参加田间作业，为什么我今天厌恶劳动？
清晨下雨了，灰蒙蒙的一大片一大片，薄雾如轻纱般披在对面的山腰上，绿色植物被雨水洗刷的一尘不染，翠绿的逼人眼睛，确实漂亮极了。山底的杜鹃花点缀着雨后风景，河岸上的泡桐花白花花的，像无数白色精灵在跳跃欢唱，风一扬，似乎就闻到花香扑鼻，有点情不自禁的陶醉之感。
世界原来如此美丽，都怪我没有用心去发掘，笨死！从此开始，我身体上的疼痛几乎消失了一大半——
不争气的肚子咕噜噜想了，可怜我的肠胃兄弟，这十天来我滴米未进，全靠营养针维持，现在恢复消化功能，感觉肚子饿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饿了我想吃东西，想吃水果，因为做饭太复杂，厨房里锅盆瓢碗跟我有仇，到了我手里不听使唤，我会将厨房变成世界大战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