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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唐德宗 失落的长安(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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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朝既立,李唐宗室的灭顶之灾就降临了。投靠朱泚的朝臣劝他诛灭滞留在京师的皇族,让天下百姓对唐室绝望,同时杀戮立威。朱泚遂下令屠杀了李唐的郡王、王子、王孙共七十七人。

惊闻长安发生兵变、德宗流亡的消息,正在河北、河南与叛军对峙的各路朝廷军不得不收缩战线,从主动进攻转入了战略防御。

十月十三日,朱泚亲率大军直取奉天,准备一举消灭德宗皇帝和他的流亡政府。浑瑊等人率众力战,奉天城危在旦夕……

战乱的烽火突然间燃遍了帝国的四面八方,而且直接烧到了天子的眼皮底下,大唐王朝陷入了自安史之乱平定以来最黑暗的时刻。

奉天被围一个多月,城中粮饷全部告罄,供应皇室的粮食也只剩下最后的二石糙米。臣僚只好趁半夜敌军不备,派人偷偷缒下城头,去野地里挖些野菜来充当天子御膳。在这样的困境中,德宗内心的沮丧达到了顶点。他近乎绝望地把所有公卿将帅召集过来,说:“朕无德行,自陷于危亡,此乃应得;诸公并无罪错,宜早降,以救室家。”群臣闻言,全都跪地叩首,涕泪横流,表示愿为天子尽死效忠。

十一月中旬,困顿的局势终于出现转机。李怀光、李晟、马燧等纷纷率部进入关中勤王,迫使朱泚解除了奉天之围,匆匆撤回长安。

奉天转危为安,德宗君臣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是不久之后,李怀光却因受到宰相卢杞的排挤,对国家和个人前途感到绝望,所以在长安郊外按兵不动,从此再不执行德宗克复长安的命令。

次年正月,德宗改元兴元,并颁布了一道《罪己诏》。诏书宣布:间架税、除陌钱等苛捐杂税一概罢废,并宣布除朱泚之外,对叛乱诸藩及所有胁从者一概赦免,“待之如初”。

这道非同寻常的诏书一下,叛乱诸藩迅速做出了不同反应。王武俊、田悦和李纳均取消王号,上表请罪。而李希烈尽管被德宗列入了赦免之列,可他自认为在叛乱诸藩中兵力最强、地盘最大、财用最足,所以不甘心再向李唐俯首称臣,旋即在汴州称帝,国号大楚。

紧接着,李怀光又与朱泚联手,在咸阳揭起反旗,并公然叫嚣:“我已与朱泚联合,李适有多远就滚多远吧!”

由于李怀光近在咫尺,所以德宗不敢留在奉天,只好带着文武百官再度逃往梁州(今陕西汉中市)。

虽然扯起了反旗,可李怀光的日子并不好过。

因为他麾下的朔方将士普遍对李唐还抱有感情,所以当李怀光遣将去追杀天子的时候,三个将领故意在途中逗留延宕,放走了德宗;此后李怀光准备攻打李晟,三次下达动员令,将士们都不从命。他们说:“如果是打朱泚,我们一定效死;要是想谋反,我们宁死不从!”

除了部卒离心之外,李怀光和朱泚的关系也在迅速恶化。

李怀光反叛之前,兵多将广,实力强劲,朱泚致函尊其为兄长,并相约与他在关中称帝,愿为兄弟之国。可当朱泚后来发现李怀光的部众纷纷背叛,势力日渐削弱时,便又傲慢起来,竟然赐给李怀光“诏书”,以臣节相待,并打算征调他的部队。李怀光勃然大怒,可他处在李晟和朱泚的夹缝间,又不敢轻举妄动。他担心进攻其中任何一个,都会遭到另一个的攻击。万般无奈之下,李怀光只好烧毁营寨,东走蒲州(今山西永济市)。

兴元元年(公元784年)五月,已被德宗任命为京畿、渭北等四镇节度使的李晟对占据长安的朱泚发起反攻,从大明宫北面禁苑的苑墙突入城中。朱泚抵挡不住,带领残部一万多人向西而逃。沦陷了八个月的长安,终于回到李唐王朝手中。

朱泚向西一路狂奔,打算投奔吐蕃,可部众却沿途逃散,最后在半路上被手下大将所杀。数日后,首级被传送至梁州的天子行在。至此,由泾师之变引发的这场重大叛乱终于尘埃落定。

兴元元年(公元784年)七月十三日,颠沛流离的德宗李适终于回到了长安。

大明宫依旧矗立在那里,默默守候着王者归来。

归来的德宗受到万千军民的夹道欢迎,他一路上都尽量保持着微笑。那笑容仿佛在说:所有的灾难和不幸都已经过去了,让我们重建家园吧!

可事实上,此刻李适的心头正响着另外一种声音。

那声音在说:这世上有一种东西丢了就是丢了,那是找不回来的。李适不知道自己到底丢了什么,可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东西丢了……

随着长安的光复,各个战场的形势也在逐步好转。

河中战场,浑瑊等人从西南反向进逼李怀光,而河东节度使马燧则从东北方向夹攻李怀光,先后收复晋州(今山西临汾市)、慈州(今山西吉县)等地,对李怀光的后方形成了重大威胁。河北战场,朱滔被打得节节败退,局面日蹙,再加上朱泚已死,朱滔极度惶恐,只好上表向朝廷请罪。中原战场上,朝廷军也开始转败为胜,先后逼降和俘虏了李希烈的手下大将李澄、翟崇辉、田怀珍、孙液等人,克复了汴州、郑州等战略要地,迫使李希烈不得不“迁都”蔡州(今河南汝南县)。

次年正月,唐王朝把年号改为“贞元”。从新年号的字面上看,“贞”是坚定之义,而“元”是开局之义,可见德宗君臣不仅希望帝国从此获得一个崭新的开端,而且更希望能够把这个良好的开局长久地保持下去。

贞元元年(公元785年)六月,势穷力蹙的朱滔在惶惶不安中病死,其部下刘怦在将士的拥戴下接过军政大权;七月,朝廷任命刘怦为幽州节度使,河北之乱告平。

八月,李怀光在马燧、浑瑊等人的围攻下落入了众叛亲离的境地,最后自缢而亡,河中告平。

贞元二年(公元786年)四月,身染重病的李希烈被手下大将陈仙奇毒杀;陈仙奇旋即率众向朝廷投诚;是月底,朝廷任其为淮西节度使。七月,淮西兵马使吴少诚又杀了陈仙奇,自任为留后,朝廷只好予以默认;至此,淮西之乱告平。

尽管诸藩之乱最终都被平定了,然而我们却无奈地发现——这场席卷了大半个帝国的叛乱与其说是以唐王朝的胜利告终,还不如说是以德宗朝廷的妥协退让而草草收场。

我们都还记得,这场叛乱之所以爆发,其因有二:一是诸镇的目无朝廷和自代自专,二是德宗的锐意中兴和志在削藩。可是,这场叛乱又是如何终结的呢?

恰恰是朝廷重新承认了诸镇自代自专的合法性,恰恰是德宗放弃了他的中兴之志和强硬立场,这一切才宣告终结。

相对于这场叛乱的起因,这种终结的方式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我们可以想象,倘若朱滔身死、刘怦自立之后,或者是陈仙奇杀李希烈、吴少诚杀陈仙奇之后,德宗朝廷仍然像当年拒绝李惟岳那样拒绝承认他们,那么,叛乱能就此终结吗?战争能就此平息吗?

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从这场战争的结果来看,我们完全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帝国表面上是胜利了,可德宗本人强力削藩、中兴李唐的志向和信念却从此**然无存,从这个意义说,真正的失败者又何尝不是德宗呢?另一方面,那些起兵叛乱的藩镇首领虽然一一败亡,看上去好像都失败了,但是诸藩“拥兵割地、一切自专”的“潜规则”却仍然大行其道,从这个意义说,藩镇又何尝不是最终的胜利者呢?

既然藩镇割据的根源并没有被铲除,消灭几个军阀是于事无补的。

在此后的整个贞元年间,诸藩废立自专、拥兵抗命的局面并未得到一丝一毫的改善,德宗皇帝也只能得过且过地守着这片支离破碎的江山,不敢再存任何奢望……

也许到最后德宗会依稀想起,泾原兵变的那一年,他失落的东西并不是长安,而是一种勇气、一种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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