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〇 一代名相狄仁杰(第2页)
然而,武皇听完后只是笑笑,始终不肯表态。
对武则天来说,“立储悖论”始终是她无法突破的困境。又或许在她看来,引而不发、悬而不决才是人君掌控权力的最高境界。换言之,只有把人人垂涎的香饽饽始终捂在手心里,她才能永远握有主动权。
可无论如何,这香饽饽迟早有一天是要给出去的。
这件事可以拖延,可以逃避,却不能当它不存在。
所以,一天不确立储君,武则天的心里其实和别人一样——一天也不得安宁!
就在这个时候,狄仁杰上场了。他对武则天说:“文皇帝(太宗李世民)栉风沐雨,亲冒锋矢,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高宗李治)以二子托付陛下。陛下如今却想把江山传给外族,这难道不是违背天意吗?况且,姑侄和母子哪一样更亲呢?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倘若立侄,则从没听说过侄儿做天子后,把姑母供奉在太庙里的。”
其实,狄仁杰的这套说辞和当初的李昭德如出一辙,并没有什么新意。但有些时候,把同样的道理不厌其烦地反复宣讲,却不见得是多余的。就连谎言重复一千遍都能变成真理,更何况本来就是有道理的话呢?
再者说,狄仁杰的人格魅力也和李昭德不同。我们在平常生活中经常会碰见这种事情,同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就是不一样,甲说的我们听不进去,偏偏乙一说我们就觉得十分顺耳。眼下的女皇武则天也是,狄仁杰在她心目中的分量非他人可比,他的话自然也更有力量。所以狄仁杰一开口,武则天事实上已经听进了大半,可她嘴上还是不愿示弱:“此乃朕之家事,贤卿不必操心。”
狄仁杰寸步不让:“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哪一样不是陛下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本来一体,况且臣备位宰相,岂能不操这份心?”话说到这,狄仁杰索性亮出底牌,请求武皇召回流放房州的庐陵王李哲,以安天下人心。
随后,老臣王及善等人也都和狄仁杰同一口径,屡屡对武皇发出劝谏。武则天更是心烦意乱,内心的天平开始朝儿子这边倾斜。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某夜武则天忽然做了一个怪梦,次日便召狄仁杰,非常困惑地说:“朕梦见一只巨大的鹦鹉在空中飞翔,后来却两翅皆折,再也飞不起来,这是何故?”
狄仁杰一听,心中窃喜,表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答道:“武(鹉)者,陛下之姓;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
武则天脸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却若有所悟。
人老了就容易迷信,容易受神秘事物影响。对于这个怪诞的梦境,除了狄仁杰的解释,武则天自己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了。所以,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武则天彻底打消了立武家子弟为储君的念头。(《资治通鉴》卷二〇六:“太后由是无立承嗣、三思之意。”)
狄仁杰一生中两度拜相,加起来的时间总共也才三年多,但却比武周一朝的任何一个宰相更让武则天尊重和信任。因为狄仁杰的人格魅力确实非一般人臣可比。综观狄仁杰宦海浮沉的一生,完全可以用儒家的理想人格“三达德”来概括,那就是——智、仁、勇。
“周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面对酷吏的陷害善于权变,这就是智。始终坚守道德原则,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尤其珍爱百姓生命,这就是仁。身为刺史,为了维护百姓利益而不惜与宰相公然反目,这就是勇。
女皇武则天一生中接触过无数官员,也曾经为了改朝换代和巩固政权而屡屡任用小人和酷吏,但是她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人,往往是利用完后就毫不留情地兔死狗烹。而对于像狄仁杰、娄师德、魏元忠这种德才兼备、有经有权的能臣,武则天却能发自内心地尊重他们,并最终都能予以重用。
出于对狄仁杰的尊重,武则天常称呼他“国老”而不称其名,甚至当狄仁杰因重大问题而屡屡与她面折廷争时,武则天也总能“屈意从之”。狄仁杰常以年迈多病请求致仕,武则天始终不许。每当狄仁杰上殿,武则天总是免其跪拜,说:“每见公拜,朕亦身痛。”(《资治通鉴》卷二〇六)并且特许狄仁杰不用入朝值宿,还叮嘱百官说:“除非军国大事,否则一般政务都不要去麻烦狄公。”种种殊荣,在武周一朝的文武百官中可谓绝无仅有。
久视元年(公元700年)深秋,狄仁杰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一岁。
惊闻狄仁杰去世的噩耗时,武则天忍不住潸然泪下,悲泣不止,过了好长时间才喃喃地说:“朝堂空了,朝堂空了……”从此每当朝廷遇到大事,而百官又商议许久不能定夺时,武则天就会不由自主地仰天长叹:“老天为何这么早就夺走了我的国老啊!”
狄仁杰虽然走了,来不及亲眼看见李唐的光复,但他却引荐了一大批人才进入朝廷,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一代名臣。比如玄宗一朝的名相姚崇(初名姚元崇),以及数年后发动政变光复李唐的张柬之、桓彦范、敬晖等人,都是狄仁杰大力引荐的。有人曾经对狄仁杰感叹说:“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狄仁杰的回答是:“荐贤为国,非为私也。”(《资治通鉴》卷二〇六)
作为日后光复李唐的首席功臣,老臣张柬之的起用倒是费了一番周折。武则天经常让狄仁杰荐贤举能,有一天对他说:“朕非常想提拔一位奇才,国老有这样的人选吗?”
狄仁杰说:“不知道陛下用他做什么?”
武则天答:“欲用为将相。”
狄仁杰说:“以臣看来,陛下若只是想得到文人学士,则如今的宰相苏味道、李峤等人都是合格人选。臣斗胆估计,陛下是嫌这些文臣庸碌无为,所以想另择人才,以经纬天下,不知是否?”
武则天笑了:“国老深知朕心。”
狄仁杰向武皇郑重地一揖,说:“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真宰相才也。且长久怀才不遇,若用此人,必能尽节于国家!”
武则天微微颔首,随后便把张柬之擢为洛州司马。过了几天,她又让狄仁杰举荐人才,狄仁杰说:“臣上次推荐的张柬之,陛下尚未起用。”武则天说:“早就擢升了。”狄仁杰不以为然地说:“臣推荐的是宰相,不是司马。”武则天略显难堪地笑了笑,不久就把张柬之擢为秋官(刑部)侍郎,最后果然拜为宰相。
如果不是狄仁杰的坚持举荐,籍籍无名的张柬之绝不可能在年逾八旬的时候才入阁拜相,更不可能在八十多岁高龄发动神龙政变、匡复李唐社稷。
事后来看,狄仁杰当初所说的“若用此人,必能尽节于国家”果然得到了应验。仅此一点,足以证明狄仁杰确实具有高度的识人之智,更具有惊人的先见之明。然而,当须发苍苍的张柬之在几年后的某一天突然率领士兵出现到武则天面前的时候,武则天一定会为自己当初听信狄仁杰之言提拔了这样一位“奇才”而痛悔不已,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狄仁杰去世的一个月后,亦即久视元年(公元700年)十月,武则天下诏宣布:废除实行了十一年的周历,恢复李唐王朝使用的夏历。
这是一个重大的政治信号,表明女皇已经着手准备回归李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