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 旷世女皇武则天上(第2页)
在立为昭仪的数月之后,武则天双喜临门,生下了长子李弘。天子李治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对武则天的宠爱更是有增无减。相形之下,那个曾经垄断了天子之爱的萧淑妃,其命运则是一落千丈,几乎已被天子彻底遗忘。
王皇后大喜过望。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老对手萧淑妃虽然倒下了,可更为强势的对手马上又出现了。
她就是王皇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昭仪武媚。
就在王皇后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这个曾经温顺而乖巧的武媚,这个看上去丝毫不构成威胁的武媚,居然明目张胆地发起了对皇后之位的挑战!猝不及防的王皇后被迫与她过去的敌人萧淑妃重新联手,硬着头皮匆匆投入了战斗……
这场惊心动魄的后宫之战最初是以情报战的方式打响的。
据说,王皇后是一个不善于笼络人心的人,史书称她“性简重,不曲事上下”(《新唐书·则天武皇后传》)。因此她虽然入宫多年,但从未在后宫中培植起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也没有在天子左右安插自己的耳目和亲信。
相形之下,武则天就要比他们高明许多。
从二度入宫的第一天起,武则天就知道,要想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并且出人头地,仅仅依靠天子的宠爱是不够的,你还必须拥有一个坚实而宽广的群众基础。所以武则天再入宫门之后,就一直不遗余力地广结善缘,不管对方身份高低,只要是她认为有用的,就一定会刻意逢迎,与其建立良好的关系。到她被立为昭仪、并且与王皇后的矛盾逐渐公开化之后,武则天更是加紧了笼络人心的步伐。尤其是那些被王皇后一家子轻视和冷落的人,武则天更是倾力结交。凡是天子赏赐给她的钱物,她总是一转手就送给了那些人,自己则不留分毫。(《新唐书·则天武皇后传》:“昭仪伺后所薄,必款结之,得赐予,尽以分遗。”)
武昭仪的平易近人和慷慨大方迅速赢得了宫中各色人等的心,她的人气指数直线飙升。凡是跟她打过交道的人,无不被她的人格魅力深深吸引,因而都愿意为她效犬马之劳。短短几年间,武则天就成功地缔造了一张无孔不入的后宫情报网。从此,王皇后和萧淑妃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和掌握之中。武则天稳稳盘踞在这张网的中央,每天听取并收集着从各种渠道传递到她手中的情报,然后一一甄别,挑出对王皇后和萧淑妃不利的东西,第一时间就告到了天子那里。
与此同时,王皇后和萧淑妃当然也是使尽浑身解数,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对武昭仪进行反击。
但是这种飞短流长、捕风捉影的情报战,其效果似乎并不理想。因为天子李治对女人们在背后互相使绊子这一套好像不太感冒。他采取了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的方式,不管双方说了多少对方的坏话,他一概不表态,让所有谗毁之言自来自去、自生自灭。
武则天很快就意识到这样的手段实在难以奏效,要想把对手彻底打垮,似乎应该另辟蹊径,寻找更为有力的办法。
时光很快走到了永徽五年(公元654年)的年初,那时候除了长子李弘之外,武昭仪又给天子生下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公主。李治对这个漂亮的小公主钟爱有加,每天政务之余都会抽空过来看上一眼,抱上一抱。
当时,王皇后与武昭仪的矛盾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实,而且谁都知道,不能生育的皇后对连生二胎的武昭仪恨之入骨,嫉妒得要发狂,就跟她当初嫉妒萧淑妃时一样。可是作为后宫之主,在得知武昭仪又产下一女之后,王皇后却不得不故作姿态,隔三岔五总要来看望一下武昭仪和小公主,以表关心和慰问。每次来“慰问”的时候,出于必要的礼貌,也出于女人的天性,王皇后总不免要抱起女婴逗弄一番。
有一天,王皇后照例来看望小公主,武昭仪也不动声色地在一旁赔着笑脸。王皇后刚刚离去后,李治上完早朝也过来了。当他掀开温暖的锦衾,抱起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极度震惊的天子向周围的人发出了暴怒的质问,而武昭仪则猛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同时身形摇晃,状若晕厥。
是谁杀了小公主?
负责伺候小公主的宫女们在第一时间被叫到了天子面前。在天子的厉声质问下,众人异口同声地说——刚刚只有皇后来过。
那一刻,天子咆哮如雷:皇后杀了我的女儿,皇后杀了我的女儿!
王皇后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时惊讶得目瞪口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一个扼杀女婴的凶手,然而所有不利的证词和怀疑的目光都在同一时刻指向了她,令她百口莫辩、无以自解。满腹冤屈的王皇后很快就清醒过来了,她确信这是心狠手辣的武昭仪对她实施的一个苦肉计,可她却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这一点。
而且她知道,就算她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她。因为人们宁可相信一个受到伤害的可怜的母亲,也不会相信一个被嫉妒之火烧坏了心肠的女人。
永徽五年(公元654年)的这桩“女婴猝死”案直到千百年后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按照相关正史的记载,人们普遍认为是武昭仪亲手扼死了自己的女儿,以此嫁祸于王皇后。然而后世史家却不断有人提出质疑,理由是“虎毒不食子”,尽管武则天在对付政敌的时候确实非常残忍,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此毒手呢?
论者从普遍人性与人之常情的角度提出质疑,应该说是不无道理的,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那就是——武则天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按世俗规范去衡量、可以用常情去揣度的人物。如果一般的道德规范可以束缚武则天,那她就绝不可能成为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皇帝;如果世间的常情常理可以界定武则天,那她一生中大多数所作所为就通通变成不可理喻的了,又何止杀婴一事?
暂且不说武则天在后来漫长的一生中还有多少突破常规的作为,单纯从她早年的许多言行和经历来看,我们就不难看出她那非同寻常的人格特征,尤其是在她的人生遭遇瓶颈或者陷入困顿的时候,她的表现就更是迥异于常人。比如十四岁离家入宫的时候,她母亲杨氏哭得何其悲切,可她居然说出“见天子庸知非福”的话,那份镇定、乐观和自信,又岂是同龄人可以比拟?再如当年为了博得太宗的赏识和青睐,在驯马场上故作惊人之语,用想象中的铁鞭、铁锤和匕首“残杀”了太宗钟爱的狮子骢,其表现又是何等出格出位?又如在太宗的病榻之侧,居然敢和太子**燃烧、共浴爱河,那份渴望改变命运的勇气和冒险精神,又岂是常人可以理解和想象?
所以,当武则天在通往皇后宝座的道路上遭遇障碍的时候,当她发现女儿的牺牲足以成全她对于权力的野心和梦想的时候,她为什么就不能像从前屡屡做过的那样,再一次逾越人性的藩篱,再一次颠覆世俗的道德规范,毅然决然地扼住女儿的咽喉呢?
其实,对于那一刻的武则天而言,与其说她扼住的是女儿的咽喉,还不如说她扼住的是敌人的咽喉、命运的咽喉!
诚如学者胡戟所言:“当时的情势之下,武则天除非施展宫廷阴谋,脚踩自己女儿幼小的尸体,否则是很难朝皇后位置进一步的。……既然没有退路,她决不安分守己听天由命。于是下毒手嫁祸于人的做法,也就是在最不合情理的情理之中了”(胡戟《武则天本传》)。
当然,不论武则天如何决绝和无情,这件事对她造成的伤痛仍然是巨大而深远的。时隔十二年后,武则天还专门为女儿举办了一场异常隆重的迁葬仪式,葬礼规格用的是“卤簿鼓吹”的“亲王之制”,显然已经逾制。此外,她还把这个夭折的长女追封为“安定公主”,谥号为“思”。这个谥号不仅表达了她对女儿的绵长哀思,而且蕴藏着另一层更深的意味。
依照有唐一代的谥法,“追悔前过曰思”。于是,我们就有理由问这样一个问题:在时过境迁的十几年后,还有什么样的“前过”值得母仪天下的武则天追悔不已的呢?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这是武则天对长女的亏欠。
事后来看,“女婴暴卒”事件无疑是永徽年间这场后宫之战最重要的转捩点。因为高宗李治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产生了废后之意,他对王皇后由冷淡变成了憎恨,而对武昭仪的宠爱和信任则与日俱增,超过了以往的任何时候。(《新唐书·则天武皇后传》:“后无以自解,而帝愈信爱,始有废后意。”)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十月,高宗和武昭仪在李勣、许敬宗、李义府等大臣的襄助下,终于力挫反对派长孙无忌等人,把王皇后和萧淑妃双双废黜,随即册立武昭仪为皇后。
这一年十一月初一,太极宫隆重举行了新皇后武则天的册封大典。当盛妆华服的皇后武则天终于出现在肃义门巍峨雄伟的城楼上时,整座太极宫霎时间钟鼓齐鸣,等待已久的人们怀着无限神往的心情纷纷把目光投向城楼。那天有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来,人们看见皇后武则天的衣袂和裙裾在风中款款拂动,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彩翼鸟。
许多初次目睹皇后仪容的官员和藩使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惊叹。让他们感到讶异的是,这个新皇后的容貌虽然谈不上什么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但是她的气质、风韵和神采却分明让人有一种超凡出尘、绝世惊艳之感,尤其是她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种摄人心魄的女性魅力,更是绝大多数妇人所没有的。
在响彻云霄的钟鼓之声中,司空李勣和左仆射于志宁代表朝廷向武则天奉上了皇后玺绶。这一刻,武则天的眼前忽然闪现出十七年前那个大雪飘飞的冬日。想当年,十四岁的武则天只是一株含苞待放的青涩花蕊,被随意栽植在掖庭宫的某个角落里寂寞成长;而今天,三十一岁的皇后武则天已经以一种母仪天下的姿态伫立在肃义门城楼上,接受万众的顶礼膜拜。
武则天知道,自己的辉煌人生其实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