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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瓦岗兴亡的历史密码(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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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之死是瓦岗内部矛盾的一次集中体现。从表面上看,李密成功消除了一个潜在的威胁,顺利收编了翟让的心腹和部众,使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得到了巩固。可实际上,瓦岗内部的隐患和不稳定因素并未就此消除,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因为经过这场流血事件之后,翟让的旧部普遍对李密怀恨在心,而且大多数文武将吏也都变得人人自危,一种看不见的恐慌和猜疑就像瘟疫一样在瓦岗寨中蔓延。

从这个意义上说,翟让之死并没有为瓦岗的历史掀开新的一页,反而成为瓦岗从全盛走向衰落的一个转捩点。虽然此后的瓦岗军在战场上仍然是所向披靡、胜多败少,但是败亡的危机却已在表面的强大之下悄悄酝酿。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正月初,屡屡被李密击败的王世充集结十几万重兵对李密发起反攻,不料却因指挥失灵而再次遭遇惨败,几乎全军覆没,仅带着几千人脱逃。

李密连败王世充,士气大振,遂乘胜进攻东都,一举夺取了金镛城(旧洛阳城西北部)。随后将瓦岗总部迁进城内,拥兵三十余万,进逼洛阳上春门。

眼看李密的场面越搞越大,东都附近的一大批隋朝官吏赶紧率部投降了李密,而远近的义军首领如窦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圆朗等人也纷纷遣使奉表,鼓动李密登基称帝,属下的裴仁基等人也劝李密早正位号。

可李密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以东都未克为由婉拒了称帝的建议。

这一年三月,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杀杨广,自立为大丞相,随后带领十几万大军进入中原,意欲争夺东都。杨广被弑的消息传到东都后,王世充、元文都等人拥立越王杨侗为帝。杨侗本来已经被李密打得焦头烂额,如今又来了一个宇文化及,不免惶恐无措。有人建议招抚李密,用他来对付宇文化及。杨侗依计而行,马上向李密抛出了橄榄枝——遣使下诏,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李密本来也担心遭到东都军队和宇文化及的前后夹击,现在归顺东都朝廷,既有政治上的名分,又能避免腹背受敌,于是欣然答应。

此后,李密全力对付宇文化及,虽然经过几场大战,终于把这支势力逐出了中原,但是瓦岗军也元气大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李密本人更是在激战中被流矢射落马下,差点死于乱兵之中,所幸秦叔宝拼死保卫,才逃过一死。

就在李密大战宇文化及的同时,东都也发生了一场政变。王世充杀掉了元文都等人,架空了小皇帝杨侗,一手篡夺了朝政大权。

九月,李密与王世充不可避免地展开了一场终极对决。

由于东都缺粮已久,所以王世充亲率两万精锐,甩开李密,全力东进,准备抢占洛口仓。李密急命王伯当留守金镛城,率部于邙山南麓扎营,在此阻击王世充。

九月十一日深夜,王世充派遣两百多名骑兵潜入邙山,埋伏在李密大营附近的山涧中,准备次日决战时作为内应。

九月十二日晨,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王世充集合部队,向将士们高声喊话:“今日之战,不仅是争一个胜负,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如果赢了,荣华富贵自然到手;要是输了,没有一个人可以幸免。所以,这一战关系到每个人的存亡,不仅仅是为了国家而战,更是为了你们自己而战!”

正所谓哀兵必胜。此时王世充的军队已经落入断粮的绝境,所以对这两万名士兵来讲,奋力前进,打败李密,他们还有生还的机会;要是退缩,就算回到东都,无疑也是死路一条。所以,当这支背水一战的军队进至李密大营时,王世充一声令下,两万人便像离弦之箭射了出去,人人奋勇争先,拼死砍杀,其势锐不可当。

这一仗打得空前惨烈。

两军激战正酣时,王世充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招撒手锏。

他事先找了一个相貌酷似李密的人,在这一刻突然将其五花大绑推到阵前,命人高呼:“已活捉李密!”士卒皆高呼万岁。瓦岗军见状,顿时士气大挫。紧接着,昨夜埋伏在此的那些隋军又忽然出动,直扑李密大营,纵火焚烧帐篷房舍。当瓦岗军看到身后冲天而起的火光时,意志瞬间崩溃,开始四散逃命,许多将领当即投降王世充。李密眼见大势已去,只好带着残部一万余人逃奔洛口。王伯当得知李密战败,也放弃金镛退守河阳(今河南孟州市)。

李密绝对没有想到,这一次逃亡竟然把他的人生彻底驱上了穷途末路。

他原本以为胜败乃兵家常事,不用多久他就能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可他错了,邙山之败已经给他的军事生涯和逐鹿大业彻底画上了句号,同时也给波澜壮阔的瓦岗历史画上了一个句号。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短短一天时间,瓦岗群雄投降的投降(如单雄信等人)、被俘的被俘(如裴仁基等人),一下子树倒猢狲散。驻守洛口仓的将领邴元真也暗中派人前去接应王世充的部队,准备开门迎降。李密闻讯,慌忙掉头逃往河阳。抵达河阳后,绝望的李密企图拔剑自刎,被心腹王伯当死死抱住。李密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最后只好带着余众二万人入关,向李渊投降。

一度如日中天的瓦岗寨就此覆灭。

瓦岗之兴,如丽日喷薄,刹那间照彻寰宇。

瓦岗之亡,如摧枯拉朽,一转眼烟消云散。

它之所以能够迅速勃兴,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于它拥有当时最顶尖的一批人才。如李密、徐世勣、单雄信、秦叔宝、程知节、裴仁基,等等,皆一时之才俊。尽管瓦岗的草创者翟让本身没什么能力,而且安于现状、胸无大志,可他却有容人的度量,因而能够吸引人才;此外,他还善于听取部属的正确意见,所以能够留住人才、善用人才,让每个人都有用武之地。

当然,最终对瓦岗的壮大和强盛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李密。如果没有他,瓦岗的资源优势就得不到整合,发展空间也得不到拓展。

李密出身政治豪门,与隋朝重臣杨素父子又是至交,而且参与过杨玄感兵变,拥有一定的政治经验,加之本人富有学识、胸怀远大,其综合素质自然非常人可比,可以算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而瓦岗群雄大多出身草莽,在智慧、韬略、眼光、胸怀等各方面,包括权力斗争的手腕,与李密都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李密才能后来居上,成为瓦岗的领袖。

但是瓦岗败亡的根本原因也恰恰在此。

由于瓦岗寨原本就是由大大小小的几十支势力组成的,后来又吸纳了各路隋朝降众,人员素质良窳不均,利益关系错综复杂,权力结构非常不稳定。在此情况下,李密虽然取得了瓦岗的领导权,但他却无法从根本上给这个组织注入向心力和凝聚力,当然也就不可能把瓦岗军打造成一支以他为核心的具有高度忠诚与合作精神的团队。这是瓦岗的先天因素所决定的,很难以个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因此,李密才不敢采取西进关中的战略,只能在东都这块四战之地苦苦鏖战,最终把瓦岗军的元气和锐气一点一点地打掉了。

此外,李密半路夺取了瓦岗的头一把交椅,这就在他和翟让之间结下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就算翟让可以与世无争、甘心让贤,他身边的人也绝不答应。因为翟让手中无权,他身边的人自然也要跟着失势,所以就像我们在前文看到的那样,这些人肯定要煽风点火,怂恿翟让夺回权力。从这个意义上说,瓦岗的高层内讧是注定要爆发的。而内讧的结果也就必然导致本来松散的人心进一步分崩离析。因此邙山一败,才会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投降王世充。

其实自从除掉翟让之后,就不断有人建议李密斩草除根,把翟让的旧部全部干掉,以绝后患。比如幕僚房彦藻就曾力劝他除掉单雄信。他说单雄信是一个“轻于去就”的人,不可能从一而终,早杀早好。可李密始终下不了手,因为单雄信勇冠三军,在军中有“飞将”之称,李密爱惜他的才干。再比如,部将宇文温也曾劝他干掉邴元真,说邴元真这个人是翟让的死党,留着这种人迟早是个祸害。可李密听完却不置可否,因为他不希望在攻克东都之前搞太多的窝里斗。刺杀翟让是因为情势所逼,如果天天这么自相残杀,不等王世充来打,瓦岗自己就垮了。但是邴元真却不可能不对李密心怀戒惧,因此自然就会生出二心。所以李密一败,他才会迫不及待地向王世充打开洛口仓的大门……

总而言之,在瓦岗轰轰烈烈、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其实一直都埋藏着“派系斗争”和“人心离散”这两颗定时炸弹。李密明知如此,却又无能为力。就算他想清理内部,也根本腾不出手。从他当上瓦岗领袖的那一天起,几乎没有一天不打仗。先是跟东都军队打,继而跟王世充打,后来又跟宇文化及打,天天席不暇暖,枕戈待旦,如何有时间和精力整顿内部?更何况大敌当前,作为首领的李密只能尽量收揽人心、求同存异,又岂能挑起内讧、自毁长城?

如此种种,决定了瓦岗最终败亡的命运。总而言之一句话——形势比人强!

至于邙山之战,尽管王世充打得很漂亮,可假如瓦岗寨能够休戚与共、上下一心,区区一场败仗又怎么可能摧毁瓦岗?

所以说,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观诸瓦岗之亡,此言可为注脚。

李密归唐后,表面上得到了李渊的礼遇,实际上却坐了冷板凳,只当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光禄卿。所谓光禄卿,就是管理宫廷膳食的,说白了就是管食堂的。李密英雄一世,到头来居然落到这步田地,自然是恼恨交加、度日如年。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十二月,忍无可忍的李密终于叛唐,带着王伯当等旧部出关,企图杀回中原、重振瓦岗,但刚刚走到熊耳山,就遭到唐将盛彦师的伏击,与王伯当双双被杀。李密死时,年仅三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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