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第3页)
短短一瞬,她亲眼目睹无数人的生命终止于此,她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阻止不了。
她的眼眸被通天火光映出血色,倒映出一个趴在地上的瘦小身影,单瞧身形,那是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儿,被母亲死死护住而逃过一劫。
只是火焰太大太猛,妇人的身躯并不能为其抵挡太久,感受到炙烤,身体本能的求生意识让她爬了出来,又正好被虞清颜看到。
虞清颜冲上去,漫天飞散的灰尘烟雾几欲让她窒息晕厥,热浪一阵高过一阵,贴在皮肤上烤,她俯身将那小儿抱起,一把摁灭她衣衫上燎起来的火星子,快步往浅滩外跑。
混乱中,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串鄙夷的讥笑,有人高高在上,似在评判今日的战绩:“瞧,这群蠢民像不像一群死到临头还在四处乱撞的苍蝇?”
虞清颜听得这嗓音耳熟,似在什么地方听过,却来不及细想,一门心思逃命。
忽然,她感到怀里的小儿剧烈地扭动起来,她抱地吃力,只当是小儿受了惊吓,惶惶不安,遂出声安慰道:“别怕,姐姐救你出去。”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道冰凉的锋利触感从她手臂划过,虞清颜感到一阵刺疼,下意识垂眸,只看到小臂一软,怀里的小儿挣开她,迅速跳回地面。
夜色和火光的掩映下,那小儿竟眼睁睁从一六七岁孩童模样变成成人女子的样貌,身形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长高,她虽不懂那是什么邪门功法,却能想到缩骨功三字。
手臂的位置愈发痛起来,她低头一看,汩汩鲜血正往外淌,刺伤她的利器正是女子手中握着的一条牵机线。
那女子衣衫褴褛,皮包瘦骨,脸颊、眼窝都深深凹陷下去,显然是从没吃饱过饭的模样,独独眼神锐利如鹰,直勾勾盯着她。
虞清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心头一怵,转身想逃。
不料,女子反跨一步,一掌劈到她的后颈,一阵晕眩从颈椎袭上头部,倒下的那一刻,虞清颜只来得及往来时方向望去,却是除了无尽的火光与黑暗,什么也没看到。
再度醒来,是在一处陌生的大账里。
眼前烛火通明,一群人背对着她围在一张硕大的沙盘前,正在争论什么。
她半躺在地上,四肢连着脖颈被麻绳死死绑着,只留出分毫缝隙供她呼吸。她幅度极轻地动了动手臂,腕子上的伤已经止血,却还在麻麻地疼。
她用力扯了扯手上束缚,也不知用的是何绑法,整条麻绳牵一发动全身,脖颈一紧,险些令她闭过气去。
虞清颜没忍住呕出声,惊动了距离她最近的一个黑衣身影,那影子猛地转过身,目光锁死在她脸上。
逆着大帐里的灯线,虞清颜看到一张清冷秀丽的容颜,不同于四周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似那个瘦骨嶙峋的缩骨功女人,她是那种典型的江南水乡娇养出来温软美人。
只不过,却着了一身原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突兀衣装,神色也没有水乡女儿般娇柔,眸色如漆,阴鸷狠厉,倒与她身上宽大的黑色斗篷十分相配,她紧紧拧着眉心,仿佛正在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虞清颜尚未回想到在哪见过她,眼前忽被大片阴影笼罩,啪地一声,一记耳光劈头盖脸落下来,将她打了个趔趄,腥甜的铁锈气息登时涌上喉头。
“贱人,你怎么不去死!”女子怒声斥骂道,又要冲上来动手。
虞清颜被绑地完全无法动弹,耳边嗡鸣作响,实在没有多余的气力去躲她这一击,她咬咬牙,头偏过去半分,正欲以最小的伤害去承受接下来这一掌。
“够了,阿木那,她死了,我们也捞不到好处。”一异族打扮的男人走上前,横身挡住女子,大手扣住她抬起来的手腕,将人拉了回去。
被称作阿木那的女子被拦住,愤愤道:“我哥哥被她害死,我不将她杀了,难泄我心头之恨!”
虞清颜咳出些许血沫子吐在地上,眼前如被罩了一层朦胧不清的雾,缓了很久,雾气才幽幽散去,她也终于想起这女子是何人。
数月前,云水城初见陆砚舟,此人正是同去京城的陆家小姐,陆棠溪。
虞清颜心头涌上一股后怕,后怕之余又甚疑惑,陆家不是获罪流放了吗,陆棠溪怎么会跟这群蛮子混在一起?
她微微转眸,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打量着,却未想出个之所以然来。
下一刻,那男人竟低声安慰起来,嗓音也不似之前那般粗犷,细听还有几分生硬到诡异的温柔。
“你我不是一早就说好了吗,先让这女人为我们造器,等我们成功攻进大宣,宰了那狗皇帝,亲自为你家人报仇,如此,你还怕她没有死的那一日么?”
陆棠溪仰起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笑靥似秋日里的将要开败了的菊,几分勉强,几分妥协。
“那你要应我,这个女人留着我亲手杀。”
男人将人搂住,笑声爽朗,“自然,我的阿木那。”
虞清颜伏在地上,却看明白了,陆棠溪如今是与这蛮子的头领搅合到一起了,目的也很简单,为陆家报仇。
至于她是如何与蛮子搭上的线,以及如何入了蛮子头领的眼,又筹划了这些谋略大费周折地将她掳过来,那便不得而知了。
唯一确信的是,她暂时还不会有生命危险。
造器?果然又是火器,有那么一瞬,虞清颜甚至厌倦了自己有这一身制器的本领。
她沉沉阖上双眼,压下嘴角一抹苦意,正欲说什么,陆棠溪俯身猛然将她拽起来,眸子似淬了毒般灼灼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这条命,就先留着,等我们完成大计,会好好送你上路!”
虞清颜被扯地伤口一痛,嘶了一口凉气,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