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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落难
1
那晚直到天色大黑,三人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余老爷回到余宅已是深夜,余太太房里却仍亮着灯。
“你说什么?”余太太陡然坐直了身子,睡眼惺忪地问,“他们真的相认了?”
余耀宗点点头,正要细说原委,却忽然顿住了:“娘,你早就知道这事?”
余太太呼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夜晚的灯光下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女鬼。
“那个暗探可靠吗?他会不会搞错?”
“当时他就在隔壁包厢里,听得真真的。”余耀宗恨恨地说,“第一回要不是老头子防备得紧,我们也不至于被瞒了这么多天。”想想又问,“娘,既然你早就知道晨香是谁,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哦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余太太“你懂什么”地瞥他一眼,继续走过来走过去。
“娘,你说那个晨香会不会是冒充的?”余耀宗焦躁地跟在后面问,想想又抓抓头发,“可万一是真的可怎么办?她本就厉害,将来再和温家联了姻,我们可怎么……”
余太太脚步突然一停,余耀宗跟得紧,差点撞上去。
“当当当!”
突然响起敲门声,余耀宗急忙蹿到柜子后面躲着。女仆去开了门,门口响起钟叔的声音,是请太太到老爷房里去一趟。直到钟叔走远了,余耀宗才敢出来喘气,喘了半口又紧张起来。
“娘,老头子不是要和我们摊牌吧?”
余太太思虑片刻,下定决心似的转身快步走到床边,从枕头套里拿出一个小绣囊。余耀宗惊讶地盯着她的手:“娘,你要做什么?”
余太太攥着绣囊的手骨节发白:“不是我要做什么,是他逼着我做什么。”
2
明灯高照,精心雕刻的木门上映出她盛装的影子,一如她十五年前刚嫁进余家的模样。门上的漆还未旧,她也还不算老,可那时花红柳绿,草长莺飞,而现在却冷风入骨,物是人非。余太太紧了紧脖子上的大衣领子,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惊得她呆了一呆。他一身浅灰色长衫立在案边,脊背挺直,要不是身体虚胖,简直和十五年前没什么两样。果然是见到了亲生女儿啊!
余老爷转过身,脸上倒是看不出喜怒:“你知道我刚从哪里回来吗?”
余太太哼笑一声:“真没想到,温家工坊最红的师傅竟是你的女儿,余家的血脉真是了不得啊。”
余老爷眼中闪过一丝吃惊,旋即了然地点头,说:“对,我早该想到。你能跟当铺的荣老板串通一气,自然也能叫人跟踪我。”
“荣老板?”余太太大衣口袋里的手一紧,猜测他查到了哪一步。
“还装糊涂?”余老爷举起手中的香珠项链,“你既然跟踪我,难道不知道我刚从荣老板那里回来?他怎样拿着项链来找你,你又是怎样高价收了去,又怎样叫他一个字也不要对我说!你以为,这些都能瞒得住吗?”
余老爷气急,把项链狠狠朝余太太扔去,打在她的脸上。余太太偏了偏脸,身子站得直直的,却掩不住大衣袖子里胳膊颤抖。许久,她慢慢蹲下身去,把那项链捡起来。一模一样的花纹,一处珠子摔破了,磕痕合着玉兰花瓣,恰似一只冥冥中窥视一切的眼睛。她惊惧地一抖,差点把项链扔掉。不过她还是攥住了,她深深地呼吸,慢慢站起身。
“百密一疏啊。”她冷笑说,“耀宗说你在铺子上看了一串香珠,就整个人都大变了,原来就是这个。”
“所以当年害晨香的人,就是你!”
“没错,是我。”余太太迎上他的目光,“是我把她引出余宅,又把她推下河去。我岂止想淹死她?我恨不得掐死她,毒死她,扔到窑子里让土匪流氓折磨死她!”
“你!”余老爷猛烈地喘起来,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指着她,“她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她哪里招惹你了?”
“她是孩子,我的耀宗难道不是孩子?”余太太吼道,“自从我们母子进了余家,那些下人们有谁拿正眼看过我们?没错,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可我既然嫁进来了,就是余家正房太太!”余太太说到激动处,好看的眉眼都狰狞起来,“他们欺负我也就罢了,还要欺负我的儿子,说他是假少爷、吃白饭的!每次看到耀宗哭着回来,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难受?!”
“这和晨香又有什么关系?”
“她就是欺负耀宗最厉害的那个!”余太太怒目圆睁地说,“抢耀宗的零食,抢耀宗的玩具,拿耀宗当马骑,从树上跳下来,还要耀宗给她当肉垫!”
余老爷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那些都是小孩子玩闹!”
“是啊,是玩闹,”余太太的胸脯深深地起伏,“我们母子一向逆来顺受,我又岂是为了这些就会动杀机?”
余老爷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我什么都能忍,但是不能忍受像老鼠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人一脚踢出去!晨香有余家先祖的嗅觉,你想给她招上门女婿,让她继承家业,那我的耀宗怎么办?难道要当一辈子假少爷?一辈子受人嘲笑?”
“那些只是下人嚼舌根,”余老爷痛心地说,“你竟然就为这个谋害晨香?”
“你如果没那样想过,下人会嚼那样的舌根?”余太太冷笑说,“就算晨香没了,你到现在还是想把家业交给你侄子,如果晨香一直在,余家难道会有耀宗的立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