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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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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时尚超乎晨香的想象一百倍。精致的洋装、时髦的旗袍,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干练的绅士拎着皮包,当然,也有瑟瑟发抖的报童、戴着破毡帽的人力车夫,还有肩挑背扛的码头工人、腰上鼓鼓囊囊的帮会打手。
这里繁华又堕落,热情又冷酷,这里有最好的也有最坏的,不管你是谁,这里都会让你大开眼界。晨香一手捏着衣襟,一手紧紧拉着温玉和。
温玉和放慢了脚步,柔声说:“坐了一天的船,累了吧?我们先找家旅馆休息。”
他带她找了家公共租界的英式旅馆。厚地毯,华丽的房间,二十四小时热水,餐厅里有她不会吃的牛排。好是样样都好,就是价格触目惊心。夜幕垂下,晨香从浴室出来擦干头发,看见温玉和站在窗边。这是他们到达上海后的第一个夜晚,窗外霓虹闪亮,比白天更妖娆。
“玉和,”她站在他身边说,“我们明天租个房子吧。”
他看向她,许久,认真地说:“晨香,我是不会让你受苦的。”
心里也不知是酸还是暖,她低下头,一只手却被他牵起来。
他捏着一枚红宝石戒指,慢慢戴在她手上:“原本以为会在我们的婚礼上送给你。晨香,我以后一定会补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婚礼。”
戒指很漂亮,她鼻子却酸酸的。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一个温家大少爷也不会沦落至此。她把头贴在他肩上:“那我可记着了,你可不许食言。”
第二天他们去租房子,赁屋公司的伙计打量过温玉和那身英国料子、名师手裁的西装,笑得合不拢嘴:“有,有!我这就带两位去看房子。”
“这一带,住的都是体面人,”很快,伙计打开一幢小洋楼的正门,热情洋溢地说,“上下两层,虽然不大,但是精致,家具也齐全,有电话、暖气,门前还有个小花园,简直不要太漂亮哦!”伙计掩住龅牙,笑得浑身直晃。
晨香一边跟随他们走上楼梯,一边忧心忡忡地四下打量。地毯、吊灯、西洋画,好是好,可玉和并没有从家里带钱出来,昨晚一夜旅馆已花费不少……她悄悄看向他。
一丝前所未见的神情从他脸上闪过:“这房子,租金多少?”
“不贵!”伙计喜悦地伸出两根手指,仿佛佣金已经装进他口袋里了,“每月两百块,押一付三,要是全年付清还能便宜些。”
温玉和站在二楼房间门口,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想了一会儿说:“我们先租三个月。”
“等一下!”晨香急忙把他拉到一边。当然不能说是因为钱,大少爷的面子,他不在乎,她还舍不得伤,“我们是来躲案子的,住得这样引人注目,不合适吧?”
温玉和的眼神能把她看穿三个来回:“你放心,钱我来想办法,我不会让你受苦。”
“你现在租下它,就是让我受苦了!”
不要让我想起当掉最珍贵的东西,去换房租的日子。她忍着没有说出来,却在他眼里读到清清楚楚的痛。一下子又后悔了,干吗这么说呢?他一个大少爷,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他们终究没有租下那小洋楼,而是在华界南市租了间普通民宅,一样是上下两层,只不过是四家合住,共用厨房厕所,冬天冷一点,夏天热了些。
“你看这里多好,”晚餐时,晨香坐在与床只有一步之隔的桌边说,“人多,安全,现在世道不太平,这样住着才安心。”
门缝里飘进呛鼻的油烟味,还有打骂孩子声、男人女人的争吵声。温玉和的筷子迟迟落不下去,好一会儿才说:“晨香,对不起。”
昏黄的灯光里,那双眉眼一样好看,只是添了种复杂的神情。晨香想起也曾是这样的灯光下,他斜站在书桌边,对她说:“你这姑娘好没礼貌,我救了你,你却这样瞪着我。”
米饭哽在喉咙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晨香低声说:“玉和,其实你不必陪我在这里,回苏州去吧。”
温玉和低头吃饭:“你忘了吗?我已经被我爹赶出家门了。”
“你认个错,温老爷会原谅你的。”
“可我们并没有错。”
“你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呢?”
温玉和终于放下筷子说:“我答应你,等过段时间我爹的气消了,就回去看他。”
晨香想了想,终于点点头。那时她想,所谓过段时间应该不会太久,也许很快她的案子就会查清,然后请哥哥向温老爷做证,一切还能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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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一切回到正轨之前,他们首先需要生活。晨香虽然很会做香粉,可是也只会做香粉,好在温玉和会得多一些,英文、法文、现代商业,要什么会什么。第二天他换上一身熨烫好的西装,她打量了他几秒钟,觉得他简直就是为上海滩而生。
“等我回来。”他笑着说,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