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三章 河山(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十三章河山

1

离开苏州两年多,温玉和从未打听过温家的境况,起初是不敢,后来还是不敢。当初本以为很快就能回去,谁料一步步走过来,才知人生的路,大多是回不了头的。

终究还是决定回去,顾虑千重,到底抵不过晨昏相伴的思念。

苏州码头比起两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车夫、行人、茶铺、银楼,还有沿街叫卖的吴侬软语。踏上岸的那一刻,温玉和几乎以为逝去的两年又回来了,仿佛他们从未离开,回到温家工坊,还能看到香樟树下熟悉的面孔。

晨香感到温玉和的手臂僵硬,悄悄看他,见他并没有什么表情。

“晨香,”他说,“我们先去店里看看吧。”

沿途一如两年前的模样,只是原来的温家香粉店不见了,挂了两百年的“温家工坊”招牌被一块菜馆的招牌取代,门里传出煎炒烹炸的味道。

“两位里边请,想吃点什么?”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殷勤地迎出来。

温玉和不出声,也不动。晨香顿了顿,问:“小弟弟,这饭店开多久了?原来那家香粉店呢?”

男孩摸摸脑袋:“我做学徒还不到两个月,不知道什么香粉店啊。”

“也许是搬走了,”温玉和突然说,“晨香,我们去工坊。”

这回远远就闻到香樟树的香气,晨香心跳突然快起来,想说些什么,看一看温玉和,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随他加快了脚步。

院内却不见熟悉的身影。香樟树下停着辆驴车,几个工人在往车上装米,后面一间作坊的门开着,门上挂着条帘子,“米行”两字醒目得刺眼。

“玉和,”晨香握紧他的手,“两年会发生很多事,你先不要乱想。”

手被用力地反握住,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我没有乱想。”

忐忑又忐忑,好在温家的大门没有变,门楣上熟悉的“温宅”两字让晨香几乎流出泪来。她看向温玉和,见他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胸脯起伏得厉害,许久终于走上前,叩了叩门。

没人应。晨香感到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几乎要绝望时,忽见门开了。

“二少爷今天怎么走正门……”钟叔盯着温玉和,陡然睁大眼,紧接着下巴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等温玉和开口,立刻转身跑回去,“老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院内荒芜破败,丹桂树只剩一截树桩,旁边的花园倒是还在,却像个杂草园。晨香不敢想这两年温家发生了什么,想对温玉和说些安慰的话,却只觉胸口窒息得厉害。

通向正房的小路传来手杖点地声,晨香感到手中挽着的胳膊抖得厉害,抬眼看去,温老爷还是一身月白长衫,在钟叔搀扶下颤巍巍走来,像老了十岁。

“钟叔,”温老爷在他们面前站下,盯了温玉和好一会儿,沉声说,“谁叫你擅自放外人进来的?”

温玉和惊讶失声:“爹!”

“不要乱叫,我担不起。”

温玉和扑通一声跪下。晨香也忙跟着跪下。

“爹,我当初真的没有想一去不回,只是后来……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一阵风吹过,卷起杂草园里的尘土。温祖昌颤抖着吩咐:“钟叔,去端盆水来!”

钟叔张了张嘴,叹息着转身去了。温玉和忙又说道:“爹,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您,我不知道温家会变成这样,如果我早知道……”

如果早知道,你还会带我走吗?这念头一闪,晨香忽然觉得温祖昌目光灼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温玉和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

钟叔端着水盆回来了,温祖昌扔了拐杖接过来,胸脯剧烈起伏一会儿,猝不及防间,双臂一扬,一盆冷水猛然泼向他们。

“钟叔!”温祖昌厉声说,“以后再有外人闯进来,都给我一盆水泼出去,我温家岂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爹!”

那天住进旅馆后,温玉和便染了风寒。他顶着高烧日日去温家敲门,终究再也没能踏进温家半步。后来听钟叔的话,倒是在一处烟馆门口看见号啕着被扔到门外的二姨太。烟馆里,面色萎靡的二少爷躺在榻上吞云吐雾,终究也没能认出他们。晨香想,也许是不想认出吧。

回上海的路上一路无话。晨香想二少爷败光家产并不是玉和的错,只要他把一枝香经营好,温家或许还有复兴的机会,温老爷或许是会原谅他的。她想要安慰他,几次开口,却都咽了回去。

窗外江水滚滚,船靠码头的那一刻,温玉和终于收回视线,没来由地说:“晨香,我们的香水项目,开始吧。”

2

安德烈的设备到得不早不晚,好像老天爷也赞成他们做香水似的。香水部设在法租界郊区一座带花园的小楼里,实验室和生产设备安排在小楼上,蒸馏设备则就近安置在花田旁。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