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五章 恩师和好友 1(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十五章 恩师和好友1

坐落在午门内东南角、与乾清宫相距不足一里路程的文渊阁是内阁的廊署。文渊阁的正厅,是阁僚聚议的场所。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两侧各摆放着一排红木雕花椅,椅前各置长条几案。惟在内阁大臣座椅前,是单独的书案,比长条几案略显宽大。在正厅两侧,各有廊署两间,凡四间,是内阁大臣的直庐,直庐中除书案外,还备有床榻,供阁臣休憩之用。当内阁大学士人数少时,每人可以拥有一间直庐,人数多时,则多名阁僚不得不挤在一处。文渊阁的前方,有东西两排平房,为书吏抄缮文牍之处;在文渊阁的后侧,还有一座阁楼,乃是保存书籍文牍之所。

每天到阁后,都要在正厅聚议,阅看各部院、各衙门、各地方以及军队将帅上奏给皇帝的奏疏文牍,商榷处理办法,并轮流执票拟。所以,内阁大臣当班,多是集中在正厅聚议,廊署则成为小憩之所。说起来,庞大帝国的政府中枢,也真是俭朴得过分。堂堂的内阁大臣,还要几个人挤在一间廊署中,所有文牍,除了等因奉此例行公事的函牍偶有书吏代笔外,所有具有实质内容的文牍,都是自己亲自起草,首辅亦不例外,从未有请书吏代劳之事。所以,政府高官的辛劳、克己,差不多也是空前绝后了。

就在我到阁办事的第二天,即参与文渊阁正厅聚议。书案上,摆放着章奏文牍,书吏已经给各人的茶杯斟上了茶水。阁僚们到后,抱拳一揖,算是见面的礼仪,随后就开始埋头阅看文牍。

“只知任恩,不体认时艰!”突然,高拱一拍几案,把一份奏疏“啪”的一声摔到案上。

我悄悄看了徐阶一眼,他阴沉着脸,眼睛没有离开文牍,但似乎不是在阅看文牍,而是在生着闷气。是因为高拱的鲁莽?还是因为听出了高拱弦外之音?

高拱那句“只知任恩”的话,在我听来已是相当刺耳。因为言官弹劾徐阶,就有这样的话。说徐阶身为首辅,本应为皇上分忧任怨,可他却专捡文武官员高兴的事做,凡得罪人的事,无不一推再推,从不敢直面。弹劾徐阶的言官虽然没有受到处分,但我知道,这件事对徐阶刺激是很大的。如果言官的弹劾是无中生有、捕风捉影,反倒没有什么,恰恰是,言官的这几句话,确实触到了徐阶的软肋。所以,高拱的话一出口,文渊阁里的气氛顿时就紧张起来。

“高阁老何以动怒啊?”李春芳笑着问。

高拱拿起奏疏,在手中晃动着:“登极赏军,乃英宗正统元年创下的先例,相沿未改。先帝时,因是外藩入继大统,遂决定赏军数目倍于以前。今皇上登极,礼部和兵部联奏,言要子承父制,仍倍赏三军!”

“有何不妥?”徐阶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说。

“赏军固然要赏,”高拱冷笑一声,“祖制嘛!然则,按英宗至武宗时的赏军之数办,是祖制;按先帝倍赏之数办,也是祖制,本是无所谓的。”高拱喝了口茶,提高了声调,“倍赏三军当然最好,将帅无不念皇上的恩泽,谢元翁的美意。然政府办事要从实际出发,不能一意任恩。请问诸公,内库、太仓,所存银两几何?”

沉默。

高拱用嘲讽的的目光,扫视了一周,手拍几案:“仅一百三十万四千六百五十二万两啊!可是,必须要花的钱是多少?”他伸出右手,掰着指头计算着,“岁支官俸该一百三十五万有奇,边饷二百三十六万两,补发年例一百八十二万两,通计所出需银五百五十三万有奇。如此算来,现存之数,仅够三个月之用!三个月后,该怎么办,已是束手无策!若按元翁美意,赏军之数,又要四百万两!今皇上初政,按例蠲免天下钱粮,所收又少其半。内帑空虚,高某愚钝,不知这些钱,从何支之?”

郭朴接言道:“有司明知内帑空虚,还要浑然上报,这样的风气,也是要杀一杀才好!”

“高阁老的话,没有错的。”徐阶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我辈位在中枢,每做一事,无小大,皆关乎大局,切忌就事论事。老夫听得道路传闻,说什么当今皇上,与先帝之英明不逮远甚云云,何其恶毒?为防人之口,还是维持加倍赏军之例。这不仅仅是帑银多少之事,实在关乎新君圣威,我辈不可不慎重待之。”

“喔!”李春芳长出了口气,“元翁可谓深谋远虑!”

高拱叹了口气:“元翁如是说,我辈夫复何言?然则……”

“既然高阁老已‘夫复何言’了,”徐阶打断高拱,“那就研议下一件事情吧。石麓,”徐阶转向李春芳,叫着他的字说,“此事,你先说说。”

李春芳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此有原任青州兵备副使王世贞,上书为其父、故总督蓟辽右都察御史兼兵部左侍郎王忬讼冤。”说着,展开一张文牍,读了起来,“臣父皓首边廷,六遏鞑虏,不幸以事忤原大学士严嵩,坐微文论死。伤尧舜知人之明,解豪杰任事之体。乞行辩雪,以申公论……”

“好了!”徐阶扬了扬手,制止住李春芳,“此事不过数载,在座诸公皆亲历之。不必再读。究竟如何措置,需大家商榷。”

“此事以高某看来,”徐阶话音未落,高拱便开口了,“一如元翁适才所言,不可就事论事。”

听得出来,高拱的话中透露出反对的讯号。他似乎也觉察到了,徐阶和李春芳必定是赞成给王忬昭雪的,所以才抢先说出了自己的主张。不过,我猜度不出高拱反对给王忬昭雪的理由。个人恩怨?故意给徐阶出难题?倘若如此,那高拱所谓的忘我无己,分明就是欺人之谈了。

“石麓,你是何意?”徐阶并不理会高拱,先向李春芳发问。

“这……”李春芳看看徐阶,又看了一眼高拱,露出为难的神色,“似应……喔,春芳听元翁决断之。”

“安阳何意?”徐阶叫着郭朴的籍贯,问。

“此事,此事……”郭朴踌躇了片刻,“新君继位,已昭雪大批冤案,臣民无不加额;今王世贞为其父讼冤,果有冤,雪之可也。不过,既然新郑说到不可就事论事,不妨听听新郑的主张再做定夺。”

“叔大何意?”徐阶转向我问。

“居正初入内阁,尚需观习。”我答非所问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