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图案之谜1(第1页)
舞者图案之谜[1]
福尔摩斯已经坐了几小时了,沉默不语,弓着瘦长的身子,注视着一个做化学实验用的容器,因为他在里面调制了一种特别难闻的制剂。他把头垂到了胸前,从我所在的位置看,就像是一只样子怪异的鸟,瘦长的身子,灰色的羽毛,乌黑的头冠。
“啊,华生,”他突然说,“你不打算在南非投资证券了吧?”
我大吃了一惊,尽管我习惯了福尔摩斯诸多奇特的心智能力,但他这样冷不防地一语道破了我内心的想法,我还是感到无法理解。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他。
他从坐着的凳子上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支冒气的试管,深陷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喜悦。
“啊,华生,赶快承认,自己完全困惑不解了吧。”他说。
“还真是啊。”
“我应该要你白纸黑字把这个意思写下来并签上名字。”
“为什么呢?”
“因为再过五分钟,你又会说真荒唐,太简单了。”
“我肯定不会那样说的。”
“你看吧,亲爱的华生”——他把试管放在支架上,像教授向学生讲课一样,开始说教了起来——“要做出一系列推论,其实并不难,因为各细节之间既相互独立,又相互联系。那么,如果略去所有的中间推理环节,只跟你的听众讲开头和结尾,那就很容易产生一种惊人的效果,不过可能让人觉得华而不实。是啊,如果仔细观察一下你左手的虎口,其实就不难断定,你不打算把你那一小笔资金投资到金矿里去。”
“我看不出其中存在什么关系。”
“很可能没有,但是,我很快就会让你看到其中的密切关系。以下是这条简单的因果关系链中被我略去的环节:第一,你昨晚从俱乐部回来时,左手虎口有粉末。第二,为了稳定球杆,你才把粉末抹在虎口上的。第三,除了和瑟斯顿,你从不和别人打台球。第四,四个星期以前,你告诉过我,瑟斯顿在南非某个项目有产权,还有一个月合同到期,他希望你能与他合伙。第五,你的存折锁在我的抽屉里,而你一直没问我拿钥匙。第六,你不打算把资金投到那个项目里去。”
“真荒唐,这太简单了!”我大声说。
“是这么回事啊!”他说着,有点恼火,“一旦解释清楚了,每个问题都变得很小儿科。这里有个还没解释清楚的问题,看看你怎么理解,我的朋友。”他把一张纸扔到桌上,转过身去,继续分析他的化学实验。
我看着纸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图案,非常诧异。
“啊,福尔摩斯,这是一张孩子的画。”
“噢,这是你的看法。”
“难道还会是别的什么吗?”
“这正是诺福克郡莱丁索普庄园的希尔顿·丘比特先生心急火燎想要知道的。他先把这个谜语邮寄给了我,自己则乘坐下一趟火车,随后就到。现在有人按门铃,华生,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他来了。”
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进来一个高个儿男子,脸色红润,脸刮得溜光,那明亮的眼睛、红润的脸颊,都说明他生活在离雾气缭绕的贝克大街很远的地方。他进入室内时,似乎带来了一股东海岸的气息[2],又浓烈,又清新,沁人心脾。他和我们一一握手,正要坐下时,瞥见那张画有古怪图案的纸。我刚刚仔细看了后,顺手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啊,福尔摩斯先生,您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声说,“别人都说,您喜欢研究古怪离奇的谜案,我看没有比这更古怪离奇的东西了吧。我来之前就把它寄给了您,就是为了让您在我到来之前有时间研究研究。”
“这东西确实很奇怪,”福尔摩斯说,“乍一看,还以为是孩子随手乱画的呢。上面画的尽是些荒诞离奇的舞蹈小人,您怎么会这么在意这张荒诞的画呢?”
“我倒是不在意,福尔摩斯先生,但我夫人在意。她被吓得半死,虽然嘴上没有说,但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出来,她挺害怕的。这就是我要把这事弄清楚的原因。”
福尔摩斯举起纸张,以便让太阳照着它。看得出来,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画是铅笔画的,图案是这样的:
[imgalt=""srages200450492750。jpg"]
福尔摩斯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折起来,放进他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
“这可能会是件非常有趣又不同寻常的案件,”他说,“希尔顿·丘比特先生,您在信里已经给我描述了几个细节,但是,您要是可以好心为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复述一遍的话,我将感激不尽。”
“我不怎么善于讲故事,”我们的客人说,显得很紧张,一双强壮有力的手时而紧握着,时而松开,“如果我哪个地方没有说清楚,您尽管询问我。我要从去年我结婚的时候开始叙述,但首先想要声明一下,尽管我不是个富人,但我们家族的人已经在莱丁索普庄园生活长达五个世纪了,诺福克郡没有哪个家族比我们更加闻名遐迩。我去年到了伦敦,参加女王登基五十周年庆典[3]。由于我们教区的牧师帕克尔住在罗素广场的一家旅馆,我也住进那儿了。旅馆有个年轻的美国姑娘——名叫帕特里克——埃尔西·帕特里克。我们不知不觉成了朋友,等到我在伦敦逗留的一个月结束时,自己竟然打心眼里爱上她了。我们不事张扬地在一个婚姻登记处结了婚,然后以夫妻的名义返回到了诺福克郡。您会觉得这简直疯狂透顶,福尔摩斯先生,一位出身于古老家族的男士,对女方的过去或者其家庭情况一无所知,竟然就如此这般和人家结婚了。但是,如果您看见她,而且熟悉她,您就会理解了。
“她对婚姻的事情很直率,我是说埃尔西。我不能说,如果自己想要摆脱这件事,她是给了充分的机会的。‘我过去结交过一些很不讨人喜欢的人,’她说,‘我希望彻底忘记他们。我宁可再也不提起过去的事情,因为提起来心里会感到痛苦。如果你娶了我,希尔顿,那就是娶到了一位没有任何事情令她本人感到羞耻的女人。但是,你必须认可我的保证,允许我对婚前的一切经历保持沉默。如果你认为这些条件过于苛刻,那你就回诺福克郡去吧,让我继续孤身一人待在我们相遇的地方。’这些话是她在我们结婚的头天晚上对我说的。我对她说,我愿意接受她的条件,并且一直信守自己的诺言。
“对啊,我们到现在结婚已经一年了,而且一直很幸福。但是,大概一个月前,即6月底,我第一次看到了麻烦的征兆。一天,我夫人收到了一封美国寄来的信,因为我看见信封上盖的是美国的邮戳。她脸色煞白,看完信,便把信扔进了火里。她后来没有再提起信的事情。我也没有提,因为许下的诺言必须遵守。但是,从那以后,她没有过过片刻舒心的日子,脸上总是挂着恐惧不安的神色——那种表情,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盼望着什么。她其实更好的办法是信赖我,因为她会发现,我是她最可靠的朋友。但是,如果她不说,我绝不会开口问。您可要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她是个值得信赖的女人。不管她在过去的日子里碰到过什么样的麻烦,那都不可能会是她的过错。我虽然只是诺福克郡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乡绅,但是,全英格兰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像我一样,把家庭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很清楚这一点,结婚之前她就知道。她绝不会玷污我的家族荣誉——对此,我确信无疑。
“对了,我现在就要讲述我的故事中最最离奇的部分了。大概一个星期之前——也就是上个星期二——我在家里的窗台处看见了许多古怪离奇的跳舞小人图案,和纸上的这些一模一样。但那是用粉笔画的。我还以为是小马夫信手乱画的呢,但那小伙子发誓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这应该是在夜里画的。当时我叫人把它清洗掉了,事后才对夫人提起这事。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她郑重其事地对待这件事情,并且恳求我说,如果以后还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定要让她看看。随后一个星期当中,没有出现那种事了。但是,昨天早上,我在花园里的日晷仪上发现了这张纸,便把它拿给埃尔西看,她立刻便昏迷倒下了。从此,她就像是生活在梦魇中,神情恍惚,眼里总是充满恐惧。就这样,我写了这封信寄给您,福尔摩斯先生。这事我不会到警察局去报案,他们会笑话我的。但是,您会告诉我该怎么办。我不是个富人,但如果我心爱的夫人有什么危险,我就是倾家**产也要保护她。”
眼前这个在古老的英格兰土地成长起来的男士,是个杰出完美的人——纯朴正直,温文尔雅,蓝色的大眼睛透着真诚,宽宽的脸庞显得很帅气,对夫人的爱和信任溢于言表。福尔摩斯专心致志地听完了他的叙述,此时坐着,好一会儿默默无言,陷入了沉思。
“您难道不觉得,丘比特先生,”他最后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请求您的夫人把她内心的秘密告诉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