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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鬃毛之谜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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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鬃毛之谜[1]

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我见过形形色色、诡秘莫测而又非同寻常的疑案。然而,在我退休之后,竟然还有诸如此类的一宗疑案落到了我的头上,而且实际上是送到家门口来的。这着实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事情发生在我隐居到苏塞克斯那幢小别墅[2]之后,当时我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带给我的舒心惬意的生活[3]。我在阴郁沉闷的伦敦度过的漫长岁月中,常常渴望着如此的生活境界。那一段时期内,善良友好的华生几乎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他偶尔在周末来一次,我们才有难得的见面机会。因此,我只有亲自来做案情记录。啊!如果有他陪伴在我身边,对于那样一个令人惊叹叫绝的事件,还有我最终胜利攻克每一道难关的情况,他可能会妙笔生花,大肆渲染啊[4]!不过,实际上,我必须平铺直叙,用自己的话来叙述案情始末,展示在艰难的道路上的每一个步伐,因为我在侦破狮鬃毛这个谜案时,面临着重重困难。

我的别墅坐落在英格兰南部丘陵地带的南坡,面对着辽阔的英吉利海峡,此地的海岸线全是由白垩岩的峭壁组成,只有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通到下面,长长的小路陡峭湿滑,小路的底端是一片碎石和沙砾组成的海滩地,即便在海水涨到最高时,海滩地也有几百码宽。然而,处处是低洼凹陷地,每次海潮都会注入新鲜的海水,这就形成了绝妙的天然泳池。这样一片令人陶醉的海滩向两边绵延了好几英里,中间只有一处被小海湾中的福沃斯村阻断。

我的住房孤零零地建在一处,我本人、我的老管家[5],还有我那些蜜蜂共同享用着这一处地产。不过,半英里之外是哈罗德·斯塔克赫斯特那所著名的训练学校——三角墙别墅,那是一处很宽敞的建筑,里面有几十名青年学员,为了将来从事不同的职业做着准备,还有几名教师。斯塔克赫斯特本人年轻时是大学划艇队[6]的著名选手,同时也是一位品学兼优的学生。自从我移居海滨以来,我们两人的关系一直很融洽,可以在傍晚不经邀请就相互串门。

临近1907年7月底时,一场强劲的海风袭来,大风从海峡刮来,把海水冲向悬崖的底部,海潮退去后,留下了一片咸水湖。早晨风平浪静,大自然被洗刷过后显得清新洁净,在如此舒心惬意的日子里,不可能静心工作,于是,我早餐前便信步走出了家门,去享受清新宜人的空气[7]。我沿着通向低处海滨的陡峭悬崖小路走,走着走着,听到有人在我身后大声叫我,原来是哈罗德·斯塔克赫斯特,他挥着手,兴高采烈地向我打招呼。

“多么美妙的早晨啊,福尔摩斯先生!我就想到你会外出的。”

“我看你是去游泳吧?”

“又开始卖弄你的老伎俩了,”他哈哈大笑着说,一边用手拍了拍他鼓鼓囊囊的衣服口袋,“对啊,麦克弗森一大早就开始了,我料定可以在那儿找到他。”

菲茨罗伊·麦克弗森是位科学教员,他是个品行端正的优秀青年,因为患风湿热之后心脏落下了毛病,弄得身体有残疾。不过,他是个天生的运动员,只要不是超出他的力量范围的项目,他都可以玩得得心应手。夏天和冬天他就去游泳,由于我自己也喜欢游泳运动,便常常同他一道去游泳。

就在这个时刻,我们便看见了麦克弗森,小路尽头的悬崖边露出了他的头,接着整个身子出现在悬崖上,像个醉汉似的一摇一晃地走着。突然,他举起双手,发出了恐怖的叫喊声,脸朝下栽倒了。我和斯塔克赫斯特跑了过去——可能有五十码远的距离——把他的身子仰了过来。很显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目光呆滞,面如死灰,情况再清楚不过了。过后,他的脸上掠过一线生命的迹象,他神色焦急,嘴里冒出了两三个词,作为警示。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但我听见他最后说的是“狮鬃毛”。这个词完全不着边际,晦涩难懂。不过,这几个词实在不可能还有别的什么意思。然后,他从地上半抬起身子,两条胳膊向上伸着,身子向侧面倒下,死了。

我同伴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恐怖一幕吓呆了,而我呢,可以想象得到,全身心地警觉起来了。我这样做是很必要的,因为事态表明,我们面对着一桩非同寻常的案件。年轻人只穿了博柏利风衣、裤子,还有没系鞋带的帆布鞋。博柏利风衣只是披在他肩膀上,他倒下时风衣脱落了,露出了身躯。我们眼睁睁看着他的身躯,惊愕不已。他背上布满了深红色的条纹,像是被人用细铁丝鞭狠狠抽打过。实施这种惩罚所用的工具显然是有弹性的,因为那些长而红肿的鞭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了胸前的肋骨处。他的下颚处在滴血,因为他在忍受着巨大痛苦时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脸紧绷着,变了形,由此可以看出,那种痛苦是多么剧烈啊。

我跪在死者的尸体旁,斯塔克赫斯特站立着,突然,一个影子挡住了我们,原来是伊恩·默多克站在了我们身边。默多克是学校里的数学教员,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体形瘦削。此人沉默寡言,孤傲自负,可以说没有什么朋友。他就像是生活在由不尽根和二次曲线构成的高深玄妙的世界中,很少同现实生活发生联系。学员们把他看成怪物。本来会成为他们取笑的对象,但此人的身上有着一种稀奇古怪的血统。这不仅表现在其乌黑的眼睛和黝黑的皮肤上,还表现在他偶尔发作的脾气上。他发起脾气来可以说是凶狠暴戾。有一次,他被麦克弗森的一条小狗弄得很烦,便拽起小狗从玻璃窗户口扔了出去。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很优秀的教师,斯塔克赫斯特定会叫他走人。眼下就是这个性格古怪复杂的人出现在我们身边。尽管从对待小狗的事情可以看出,他对死者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但现在看到眼前的情形,显然真真切切地惊呆了。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啊!我能够做点什么吗?我能够帮上什么忙吗?”

“您刚才是同他在一起吗?您能把发生的情况告诉我们吗?”

“没有,没有,我今天早晨来迟了,没在海滩上,我是从三角墙别墅直接过来的。我能做点什么吗?”

“您可以尽快到福沃斯村的警察所去,立刻报告此事。”

他没有吭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我开始着手处理此事。斯塔克赫斯特被眼前的惨景吓得惶恐呆滞,仍然待在尸体旁边。我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记录下海滨处有哪些人。从小路的顶端,我可以看见整个海滨,除了远处可以看见几个人影在向着福沃斯村移动,整个海滨空旷无人。我弄清楚了这一点之后,便慢慢地沿着小路向下走。白垩质地中混杂着黏土和灰泥岩,我在小路上不时看见同一个人向上和向下的脚印。当天早晨没有任何别人从那条小路向下到海滨过。我在一处地方看到了手掌张开,手指印在斜坡上的痕迹,这只能说明,麦克弗森上坡时跌倒过。还有圆形下陷的痕迹,这表明他不止一次膝盖跪在地上。小路的底端有一个退潮时留下的咸水湖。麦克弗森在湖边脱过衣服,因为岩石上有他留下的毛巾,毛巾是叠好干燥的。由此可以看出,他根本就没有下过水。我在坚硬的沙石中巡查时,碰上了一两块小的沙地,上面有他穿着帆布鞋留下的脚印,也有赤脚留下的。赤脚留下的脚印说明,他是准备下水的,尽管毛巾的情况显示,他并没有真正那样做。

疑案已经很明显地摆在面前了——跟我曾经遇到过的疑案一样,古怪离奇。死者到达海滨最多不超过一刻钟。斯塔克赫斯特是从三角墙别墅跟随他来的,这一点确切无疑。正如赤脚的脚印显示的,他要去游泳,都已经脱了衣服。后来他又突然匆匆忙忙穿上了衣服——衣冠不整,鞋带未系——他没有下水游泳而是又返回了,或者至少是没有来得及擦干身子。他改变主意是因为受到了残酷的鞭打,惨无人道,受到了折磨,直到极度痛苦之中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气力爬着离开,直到最后死亡。是谁施行了这样一种惨无人道的暴行?确实,在悬崖峭壁的底部有一处很小的洞穴,但初升的太阳直接照进了洞里,没有什么藏匿之地。那么,还有,远处海滩上的那些人影。他们似乎离得太远了,不大可能同这桩犯罪案件有关联,麦克弗森与那些人之间还隔着他准备去游泳的那个宽大的咸水湖,湖水拍打着岩石峭壁。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两三艘小渔船。等到我们空闲下来时可以去询问一下船上的人。调查的线索有几条,但没有一条是直指目标的。

当我最后返回死者身边时,看到旁边围了一小拨看热闹的人。斯塔克赫斯特当然还在那儿待着。伊恩·默多克陪同村上的警察安德森刚刚到达。警察身高体壮,姜黄色胡子,属于行动迟缓、身体结实的苏塞克斯人——这种人尽管外表看上去体态笨重,少言寡语,但内心里思维敏捷。他倾听一切情况,把我们所说的话全都记录了下来,最后把我拉向一旁。

“我很高兴得到您的指教,福尔摩斯先生。本案要我来处理很困难,如若把案件办砸了,刘易斯[8]那边会训斥我的。”

我建议把他的顶头上司找来,另外找个医生来。他们到达之前,还要注意保持现场,新的脚印越少越好。同时,我查看了死者的衣服口袋,里面有一条手帕,一把大折刀,还有一个折叠式的小名片夹,里面露出一张小字条,我把字条打开交给警察。写在上面的文字字迹潦草,是女性的笔迹:

我会到达那儿,你尽可以放心好啦。

莫蒂

这看起来是情人间的约会信件,但时间和地点不详。警察把字条放回名片夹,然后再把夹子连同其他东西一同放回博柏利风衣口袋里。接着,由于没有什么其他线索,安排好了全面搜索悬崖底部区域之后,我便回到自己住处用早餐了。

过了一两个小时,斯塔克赫斯特跑过来告诉我说,遗体已经转移到三角墙别墅,并在那儿进行验尸,他还带来了一些重要而又明确的消息。正如我预料的那样,悬崖峭壁底下的那些洞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但是,他检查了麦克弗森书桌抽屉里一些文字材料,其中有几封信,是他同福沃斯村的莫德[9]·贝拉米小姐之间的情书。我们于是确定了写那张字条的人的身份了。

“警察拿走了书信,”斯塔克赫斯特解释说,“我没法拿过来,但毫无疑问,他们是在认真谈恋爱。不过,事实上,除了那位小姐先前约他见面这件事情,依我看,如果把他们恋爱的事情同这桩惨案联系起来,毫无理由。”

“不过,他们不大可能会把约会地点选在大家平常游泳的地方。”我说。

“这纯粹是个巧合而已,”他说,“本来是有几个学生陪同麦克弗森的。”

“真是纯属巧合吗?”

斯塔克赫斯特紧锁眉头,陷入了沉思。

“伊恩·默多克把学生们阻拦下来了,”他说,“他坚持要在早餐前给他们讲解几道代数题。可怜的人,他为今天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难受。”

“不过,我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并不密切。”

“有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是不密切,但是,一年多以来,默多克就跟对待任何人一样,尽可能接近麦克弗森。他那个人天生就不怎么随和。”

“这个我知道,我好像记得你告诉过我,他们曾经因为虐待狗的事吵过架。”

“那个事情已经过去了。”

“但或许还留下点什么芥蒂呢。”

“没有,没有,我可以肯定,他们是真正的朋友。”

“啊,那样的话,我们必须得去了解一下那个姑娘的事情啦,你认识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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