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之足案11(第1页)
魔鬼之足案[1]1
我和夏洛克·福尔摩斯长期合作,情谊深厚,留下了种种奇特的经历和有趣的回忆[2],我会时不时地把一些东西记录下来,但在这个过程当中,总是困难重重,因为他本人不愿意将事情公之于众。他性格忧郁,愤世嫉俗,对世人的鼓掌喝彩深感厌恶。而最令他忍俊不禁的是,每当一桩案件成功告破之后,会把披露的权利移交给某个警察局,然后带着讥讽的微笑倾听普通公众的祝贺声,其实那是贺错了对象。我近些年来展示在公众面前的案件数量之所以少之又少,正是由于我朋友的这种态度使然,而非缺乏生动有趣的素材。我能够参与他侦破的一些案件,始终是我享受到的一份殊荣,所以,我就需要格外谨小慎微,甚至缄口不言。
上个星期二,我感到很惊讶,因为收到了福尔摩斯发来的一封电报——凡是可以发电报的时候,他是从来都不写信的——电文如下:
为何不把那桩康沃尔郡[3]的惨案告诉他们呢——那可是一桩我所经办的最怪异离奇的案件啊。
我根本不知道,是怎样一股怀旧的思绪,令他又想起了那桩案件。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奇思妙想,令他产生了要我叙述那桩案件的愿望。但是,事不宜迟,我赶紧行动,找出记录着案件细节的笔记,叙述出来,展示给读者大众,以免又来一封电报把事情给取消掉。
那是在1897年的春天,福尔摩斯面对需要付出极大努力的工作,夜以继日,艰苦付出,他那钢铁般的身躯也显得支撑不住了,加上他平时也不顾及身体,健康状况每况愈下[4]。那年3月,住在哈利大街[5]的摩尔·阿加医生说得非常明确,大名鼎鼎的私家侦探必须放下所有的侦破工作,彻底停下来休息,否则,身体会完全垮掉——至于那位医生怎么充满戏剧性地被介绍给福尔摩斯的情况,容我以后再叙述[6]。福尔摩斯向来不把自己的健康情况当一回事,因为他全部精力都用在了侦破工作上了,但这回面临着永远不能工作的威胁,他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决定彻底改变一下环境,换换空气。因此,就是在那一年的初春,我们一同来到了一幢别墅,它坐落在康沃尔半岛[7]尽头的波尔都海湾附近。
那是个独特奇妙的地方,特别适合我身边这位心情忧郁的病人。我们居住的小屋被粉刷得洁白,它耸立在一片绿草如茵的海岬上。我们伫立在窗前向下看,整个芒茨海湾险要的半圆形地势尽收眼底,这儿是自古来往船只的遇险之地,黑压压的悬崖,巨浪拍打的礁石,无数海员水手在此遇难。但每当北风徐徐吹来时,海湾变得平静而安宁,吸引遭受暴风雨袭击的船只到此避难。
然后,风向突变,猛烈的西南风怒吼起来,铁锚拖曳着,海岸背着风,水手们在滔滔的白浪中进行着最后的搏击。明智的水手会远离这片凶险的海域。
陆地这边,我们周围的环境也和海面一样昏暗阴沉。眼前是一片连绵不断的高地荒原,寂寥凄凉,色泽单调,偶尔凸显一座教堂的塔楼,表明那是一处昔日古村落的遗址。荒原的四面八方,都残存着早已湮没了的昔日某个部族的遗迹。唯一可资记录的东西就是那些奇异的石碑,埋葬死者骨灰的那些毫不规则的荒冢,还有昭示着史前战争的那些奇特的土筑工事。这是个充满了魅力和神秘感的地方,弥漫着给人们遗忘了的民族的邪恶不祥的氛围,令我朋友兴致勃勃,遐想连连。他花费了大量时间在荒原上长时间漫步,独自默默地思索。古代康沃尔语[8]也备受他的关注,我记得,他曾冒出过这样的想法,认为古代康沃尔语与迦勒底语[9]属于同一语族,主要是由经营锡制品贸易的腓尼基[10]商人传入的。他已收到了一批关于语文学的书籍,而且正潜心研究这个问题,然而,突然之间,令我悲伤不已,而他却兴高采烈,即便在这样一个如梦如幻的地方,我们也还是会面对着疑案,而且难题就出现在家门口。我们原本就是遇上了难题,不得不离开伦敦的。但相比之下,该疑案更加惊心动魄,更加引人注目,而且更加神秘莫测。我们简朴恬淡的生活和宁静而又有益于健康的规律性活动突然被打破了,要面对一系列事件,那些事件不仅轰动了康沃尔地区,而且轰动了整个英格兰西部。阅读过我撰写的案情描述的读者可能还会回忆起当时“康沃尔郡惨案”的一些情况,不过有关该案件,见诸伦敦报端的报道很不完整。现在,时间过去十三年了[11],我要把这件匪夷所思的案件的真相告知公众。
我前面已说过,偶尔凸显的教堂塔楼表明康沃尔这个地区零零星星地散落着一些村庄,其中靠得最近的要数特雷丹尼克·沃拉斯小村,村上有一两百户村民的住宅散落在一座年代久远的长满青苔的教堂周围。教区牧师朗德海先生算得上是个卓越的考古学家,福尔摩斯因此同他相识了。他是个中年人,大腹便便,态度和蔼,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我们应他的邀请到牧师宅邸去喝茶,同时也认识了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一位丰衣足食的绅士,在牧师零落四散的大宅邸里租了几个房间,增补了牧师微薄的收入。牧师是单身汉,对这种安排是求之不得的,不过,他与这位房客属于两种不同类型的人。特雷根尼斯先生身体瘦削,皮肤黝黑,戴着眼镜,弓腰曲背,让人感觉到他身体实际上有畸形。我记得,在我们短暂的走访期间,我们发现,牧师喋喋不休,但很奇怪,他的房客却缄默不语,满脸愁容、满腹心事的样子,坐在那儿,目光游离,显然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3月16日,星期二,我们刚刚用过早餐,正在一块儿吸烟,准备到荒原上进行每天例行的远足,这时候,上述二人猛然闯入我们的小客厅。
“福尔摩斯先生,”牧师喊着,声音很激动,“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异乎寻常、惨不忍睹的事情。事情简直闻所未闻。您正好此时在这儿,我们只能把这看作上帝的特别眷顾,因为在全英国,我们需要的就是您这样的人。”
牧师破门而入,我眼睛盯着他看,目光中透出不友好的神色,但是,福尔摩斯从嘴里取出烟斗,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就像一只老猎犬听到了召唤。他朝着沙发挥了挥手,我们惊魂未定的客人和他那位焦虑不安的陪伴者并排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显得比牧师更加沉静持重一些,但他那双瘦削的手不停地颤抖着,黑眼睛闪着亮光,这表明他们两人的心情是一样的。
“是我说呢,还是您说?”特雷根尼斯先生问牧师。
“对啦,不管是什么情况,看起来是您发现的,而且牧师也是从您这儿知道的,看来还是您说得好。”福尔摩斯说。
我瞥了一眼,注意到牧师身上的衣服是匆忙穿上的,而坐在他身边的房客却衣着整洁。福尔摩斯简短的推断令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我对此觉得好笑。
“最好还是我先来说几句吧,”牧师说,“然后您再做出判断,是倾听特雷根尼斯先生叙述详情呢,或者是否立刻到那件神秘莫测的事件现场去看看。那么,我就解释一下吧,我们的朋友昨晚同他的两个兄弟欧文和乔治以及妹妹布伦达在一起,待在他们的特雷丹尼克·瓦萨住宅里。那处住宅就在荒原上那个昔日的石头十字架附近。他们围着餐桌玩牌,身体健康,情绪高昂,他十点钟刚过就离开了他们。他是个早起的人,今天早晨,用早餐之前,便朝着那个方向走了,结果理查德医生的马车赶上了他,医生解释说,刚才有人来请他到特雷丹尼克·瓦萨村去,情况十分紧急。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12]自然要陪同医生一道去。到达特雷丹尼克·瓦萨村之后,他发现情况异乎寻常,两个兄弟和妹妹完全保持他离开他们时的姿态坐着,牌依旧摆在他们面前,几支蜡烛已燃烧到烛架底了。妹妹靠坐在椅子上,僵死了,而两个兄弟却坐在她的两边,哈哈大笑,高声大叫,还引吭高歌,完全神志不清了。女的死了,两个男的癫狂错乱,三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恐怖的表情——惊恐的样子怪吓人的。宅邸里除了老厨子兼管家波特太太,没有其他人。波特太太说,她夜间睡得很沉,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东西没有被盗,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根本无法解释,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恐惧把一个女人给吓死了,把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吓得神志不清。大体的情况就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能够帮助我们弄清楚这件事,那可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啦。”
我本来指望着,自己或多或少可以说服我同伴返回到平静的生活状态中来,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求得清静,但我看见他满脸兴奋,眉头紧锁,这时心里便有数了,希望一定会落空。他坐了片刻,缄默不语,全神贯注地思索着那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们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
“我要调查这件事,”他最后开口说,“从表面看,事情的性质似乎非同寻常。您本人到那儿了吗,朗德海先生?”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特雷根尼斯先生回到牧师宅邸后讲述了那儿的情况,我立刻就陪同他赶到这儿来请教您了。”
“这里距离那幢离奇悲剧发生的住宅有多远?”
“往内陆走,一英里的样子。”
“那我们就一同走过去吧。但出发之前,我得问您几个问题,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
对方在这期间一直都沉默不语,但是,我注意到,他强忍着的激动情绪其实胜过刚才冒失闯入的牧师。他坐在那儿,脸色苍白,表情凝重,焦虑不安地盯着福尔摩斯看,两只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紧紧握在一起,在倾听着发生在他家庭中的悲剧时,煞白的嘴唇抖动着,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映现出那恐怖的场景。
“您要问什么就问吧,福尔摩斯先生,”他热情地回答说,“事情说起来令人难受,但我会实话实说的。”
“说说昨天晚上的情况吧。”
“行啊,福尔摩斯先生,正如牧师说的,我在那儿吃了晚饭,后来我兄长乔治提议玩惠斯特牌[13],我们大概九点钟的时候坐了下来。我起身离开时是十点一刻,他们都围坐在餐桌边,兴致勃勃的。”
“是谁送您出门的?”
“波特太太当时已经上床睡觉了,所以,我自个儿开门出去的。我把厅堂的门关上了。他们待的那个房间的窗户也是关着的,但百叶窗没有放下,今天早上,门窗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也没有任何理由觉得,有什么外人进入过室内。然而,他们依旧坐在那儿,完全被吓疯,布伦达被吓死了,脑袋垂在扶手椅的一侧。我今生今世都无法忘掉房间里面的那一幅场景。”
“您说到的情况的确非同寻常,”福尔摩斯说,“我感觉到,关于这些情况,您自己恐怕提不出什么解释的理由吧?”
“有魔鬼作祟,福尔摩斯先生,是魔鬼!”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大声说,“这绝不是什么世人能够办得到的事情,有什么东西进入房间,扑灭了他们心中的理性之光。世上的人哪能有这个本领啊?”
“这么说来,”福尔摩斯说,“如果事情是超出人类所为,那肯定也是我所不能及的。不过,我们必须穷尽一切合乎自然的解释,然后才能接受这样的一种说法。至于您本人,特雷根尼斯先生,我看您同您的家人闹了矛盾了,因为他们住在一块儿,而您却是分开居住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