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伍德的建筑商案1(第1页)
诺伍德的建筑商案[1]
“在刑事专家们看来,”夏洛克·福尔摩斯说,“自从先前的莫里亚蒂教授悲惨亡故之后,伦敦就变成了一座特别索然寡味的城市[2]。”
“我看啊,你找不到多少体面的公民会赞同你的看法的。”我接话说。
“是啊,是啊,我不能这么自私,”他一边说着,露出了微笑,一边把椅子往餐桌边上推,“社会无疑是受益者,没有损失什么,除了可怜巴巴失业的专家,因为他们无所事事了。有了那个人在犯罪领域内活动着,人们早上拿到的报纸上就会登载出大量可能的消息。通常的情况往往是,仅有的蛛丝马迹,华生,或者含糊不清的暗示,却足以让我明白,那个了不起的充满邪恶的人物的存在,就如同蜘蛛网的边缘哪怕是有最最轻微的抖动,人们都知道网的中间潜伏着一只令人恶心的蜘蛛。小偷小摸,恶意攻击,随意侵害——只要掌握了线索,全都可以抽丝剥茧,查个水落石出。对从事高级犯罪的科学研究的学者而言,其他欧洲国家的首都都不具备伦敦所具有的优势。但是,现如今——”他耸了耸肩膀,幽默诙谐地表示对伦敦的现状不满,其实这是他自己付出巨大的努力促成的。
我说到的这个时间,福尔摩斯归来已经有几个月了[3]。应他的要求,我卖掉了自己的诊所[4],返回贝克大街昔日的寓所,与他合住。有位名叫弗纳的年轻医生买下了我在肯辛顿区的小诊所。当时,令人惊讶的是,他对我铆足了劲开出的价格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几年之后,一件偶然的事情透出了事情的原委,我这才发现,弗纳是福尔摩斯的远亲,买诊所的钱也是福尔摩斯筹的。
实际上,我们两个人几个月的合作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平淡无奇。因为我翻阅了自己的记事本,结果发现,这期间包括了前总统穆里罗的文件案,还有荷兰蒸汽船“弗里斯兰”号的惊人案件。后面那桩案件差一点要了我们两个人的性命。然而,他生性清高孤傲,厌恶任何公开的赞扬,因此,他言辞尖锐,不准我多说关于他本人、他破案的方法或者他取得的成就的话——至于这样一道禁令,正如先前已经说过的,他到现在才取消掉。
夏洛克·福尔摩斯一番奇谈怪论之后,靠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早上送来的报纸。就在这个当口儿,一阵响亮的门铃声吸引了我们两人的注意力,紧接着又是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听着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门。门刚一打开,来者便心急火燎地进了厅堂,接着便咚咚咚地急忙跑上了楼梯。没多久,只见一个小伙子发了疯似的跑进来,脸色煞白,衣冠不整,浑身发抖,眼里充满了愤怒。他来回打量着我们两人,看到我们疑惑地望着他,他这才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莽撞闯入的行为向我们道歉。
“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他大声说,“您一定不要责怪我,我都快要疯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是倒霉的约翰·海克特·麦克法兰。”
他这样的一番自我介绍,好像仅凭着他的这个名字就可以解释他为何上门、为何举止如此唐突似的。但是,从我朋友毫无反应的表情来看,我知道,他对该名字的了解并不比我的多。
“抽支烟吧,麦克法兰先生,”他边说边把烟盒递过去,“我可以肯定,根据您的情况,我朋友华生医生可以给您开一剂镇静药。这些日子天气挺热的。啊,如果您现在感觉好些了,很高兴请您坐在那把椅子上,心平气和地对我们说说您找我们有什么事。您刚才通报您的姓名时,仿佛我应该熟悉您的大名。但实话告诉您,我只知道您是单身,是位律师,加入了共济会,患有哮喘。除此之外,我对您一无所知。”
我熟悉我朋友的推理方法,所以对他的推论不难理解。他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推论,是因为来者衣冠不整,带着一札法律文件,怀表上系着护身符,呼吸时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我们的委托人却惊愕地盯着我们。
“是的,我完全像您说的一样,福尔摩斯先生。此外,我是目前伦敦最不幸的人。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您救救我吧,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还没说完他们就来逮捕我的话,要他们再给我点时间,我好把整个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如果我知道,有您在外面帮我的话,我就是去坐牢,也算是安心了。”
“逮捕您?”福尔摩斯说,“这真是太——太有意思了。您犯了什么事,他们要逮捕您呢?”
“控告我谋杀了下诺伍德的乔纳斯·奥尔达克先生。”
我朋友表情丰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同情,其中还或多或少地夹杂着些许满足感。
“天哪,”他说,“早餐时,我才对我的朋友华生医生说来着,现在报纸上看不到骇人听闻的案件了。”
来者伸出手,颤抖着从福尔摩斯膝盖上拿起《每日电讯报》。
“先生,您如果看过这份报纸,那很快就会知道我为何来找您了。我觉得所有人都在议论我和我遭遇的不幸,”他把报纸翻到重要新闻的那一页,“看这儿,请允许我把新闻念给您听。您听听,福尔摩斯先生。新闻的通栏标题是,《下诺伍德神秘案件,一位著名建筑师失踪,怀疑是谋杀和纵火,已有了罪犯的线索》,这就是警方正在追踪的线索。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怀疑是我干的。他们从伦敦桥站就开始跟踪我。我敢肯定,他们现在就差一张逮捕令而已。那样的话,我母亲会很伤心的——这准会让她老人家伤透心的!”他充满了恐惧,使劲地拧着自己的双手,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身子来回摆动。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被指控犯有暴力罪行的年轻人。淡黄色的头发,相貌英俊,看起来疲惫不堪,蓝色的眼睛充满恐惧,脸刮得溜光,嘴不停地抖动。年纪大概是二十七岁的样子,言行举止很得体,是个绅士。浅色的夏衣口袋里,露出一本签过字的证件,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职业。
“我们得抓紧时间,”福尔摩斯说,“华生,麻烦你拿报纸过来,念一下他刚刚提到的那一段,好吗?”
我们的委托人刚刚念过的那个扣人心弦的标题下面,有以下极富暗示性的描述:
昨晚深夜,或者今日凌晨,下诺伍德发生了一起案件,据称是很严重的刑事案件。乔纳斯·奥尔达克先生在下诺伍德郊区经营建筑业多年,在当地颇有名气。奥尔达克先生是个单身汉,五十二岁,家住西德纳姆路末端的幽谷别墅。他生性怪异,沉默寡言,深居简出。实际上,他退出该行业已有一些年了,据说,他从中积攒了可观的财富。但是,他住宅的后面还保留着一座小贮木场。昨晚十二点左右,有人报警说贮木场失火了。消防人员迅速赶到了现场,只见干柴烈火,火势凶猛,直至木材全部烧尽,大火才得以扑灭。至此,事故粗看是寻常的意外事件,但新的证据似乎表明,这是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贮木场场主在火灾事故现场失踪,这令人惊讶不已,随后的讯问表明,场主早就离开了家。对他的卧室进行搜查后发现,当天晚上**没有人睡过,室内的保险柜被人打开了,很多重要文件散落在房间里。最后,室内还有激烈搏斗的迹象,有少量血迹,一根象牙手杖的把手上留有血渍。据说,当晚奥尔达克先生在卧室会见一位深夜来访的客人,有人认出,那根手杖属伦敦的年轻律师约翰·海克特·麦克法兰所有。约翰·海克特·麦克法兰先生是中东区格莱沙姆大楼四百二十六号格雷姆-麦克法兰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警方认为,现在有充足的证据表明,罪犯有明显的杀人动机。毫无疑问,该案进一步调查的结果将会引起轰动。
案件后续——本报即将付梓时,有传言说,麦克法兰先生因谋杀乔纳斯·奥尔达克的罪行而被批捕。逮捕令已发出。在下诺伍德,调查尚在深入,且有惊人的发现。除了在不幸的建筑商房间发现了血迹,据说卧室(位于一楼)的落地窗也被打开,似乎有庞大物体从木料堆上拖过去的痕迹。据证实,在火场灰烬中,发现了被烧焦的残骸。警方推断,这是一起严重的刑事案,受害者被人于卧室内乱棍打死,文件被盗,尸体被拖至木料堆焚烧,以便毁尸灭迹。此案的调查由苏格兰场经验丰富的莱斯特雷德督察全权负责。此刻的他,正以他一贯的精力和智慧在追查此案。
夏洛克·福尔摩斯双目紧闭,两只手的指尖相互抵着,倾听着这一番精彩的讲述。
“本案确实有点意思,”他无精打采地说,“首先,我可不可以问您一声,麦克法兰先生,警方既然有充分的理由逮捕您,那您为何现在还这样自由自在呢?”
“我和父母同住在布莱克希思[5]的托林顿公寓里,福尔摩斯先生。但是,昨天夜晚,由于与乔纳斯·奥尔达克先生洽谈业务到很晚,我便在诺伍德一家旅馆住下了。我今天就是从那儿来的。我先前对事情一无所知,直到在火车上看了您刚刚看的报纸之后,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境地,于是便匆忙跑来把情况告知您。我毫不怀疑,自己会被逮捕的,要么在城里的事务所,要么在自己家里。我在伦敦桥站一下车,就有一个人在跟踪我,这我确信无疑——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有人按门铃了,紧接着就听到楼梯上有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我们的老朋友莱斯特雷德出现在门口。我在他身后瞥见外面有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是约翰·海克特·麦克法兰吗?”莱斯特雷德问。
我们这位不幸的委托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吓得脸色煞白。
“您蓄意谋杀下诺伍德的乔纳斯·奥尔达克先生,我现在要逮捕您。”
麦克法兰先生转过身看着我们,目光中充满了绝望,然后瘫坐在椅子上,人都垮掉了。
“等一等,莱斯特雷德,”福尔摩斯说,“等上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对您不会有什么影响吧?眼前这位先生正要给我们叙述那桩有趣的案件,听过他的陈述后,说不定有助于我们查清案件呢。”
“依我看,查清本案并不难。”莱斯特雷德说,表情严肃。
“不过,如蒙您许可,我倒是很想听听他的叙述呢。”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面对您提出的要求,我是很难拒绝的。由于您之前帮过苏格兰场几次大忙,我们可是欠着您的人情啊,”莱斯特雷德说,“同时吧,我必须看住我的犯人,我得警告他,他说的任何话都会成为控告他的证据。”
“我没有更多的奢求,”我们的委托人说,“只希望你们能听我把话说完,并且相信,我说的全是事实。”